陈元出了伏牛山,先往东市走去。
李家掌管下的这条长街名曰金雀街,是清远内城最繁华的地段。
时值初秋,金桂飘香,街面两侧的梧桐叶已染上淡金的边,被西风一吹便簌簌地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缝隙里。
街上人流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沿街叫卖,几个锦衣少年郎簇拥着一位手捧白羽隼的贵公子从绸缎庄里出来,身后丫鬟们捧着绫罗绸缎追满头细汗。
远处有一顶青帷小轿被人群挤走走停停,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好张望的杏眼。
沿街店铺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桂花糕的甜香、药铺里的苦参味、铁匠铺里溅出来的火星子,全都搅在一起,将这座县城的烟火气渲染淋漓尽致。
正是“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的时节,金雀街上却是半点萧瑟也无,一派热闹繁华的盛世景象。
街口有家烧饼铺子,门脸不大,只摆了两张油亮的木桌和几条长凳,可门口却排着五六个人的小队。
陈元走到队伍末尾,也不插队,就那么站着等了小半盏茶的工夫。
排到他时,铺子里一个敦实的汉子正低着头揉面,两条粗壮的胳膊在案板上忙不可开交,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客官稍等,要几个?肥瘦?”
陈元微微一笑,声音不急不缓:“一个肉的。”
那汉子揉面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觉这声音太熟了,熟到不用过脑子就能认出来。
他抬起头,黝黑的脸膛上沾着几道面粉印子,额角的汗珠还挂着,一双眼睛瞪溜圆,直直地对上了陈元含笑的视线。
“阿元!”
程勇将手里的面团往案板上一搁,两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咧开嘴笑了起来,“你咋来了?啥时候出的关?吃了没?”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好几句,又不等陈元回答,转身便从烤炉里夹出一只烤金黄酥脆的烧饼,麻利地用油纸包好。
又从案板下头摸出一个小陶罐,拿筷子夹了几大块卤牛肉,将烧饼撑几乎合不拢口,这才塞到陈元手里。
“刚出关,过来看看你和姨娘。”
陈元接过烧饼,入手沉甸甸的,隔着油纸都能闻到卤牛肉混着芝麻焦香的浓郁香气。
他看了看来来往往的食客,又看了看案板上排满满的面团,笑道,“生意不错啊姨丈,累不累?”
“累啥?”
程勇大手一挥,嗓门洪亮连隔壁铺子的小伙计都探出头来看:
“你是不知道,自打灵姝小姐帮我把这铺面盘下来,生意就没断过。
上午卖两炉,下午卖两炉,天黑前准光。比以前挑着担子满街吆喝强了不知多少!”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脸上浮起一丝憨厚的笑意:
“忙点好啊,忙起来才踏实。你姨说我做梦都在揉面,你说好笑不好笑。”
陈元咬了一口烧饼,烤酥脆的芝麻饼皮在齿间碎开,紧接着是卤牛肉浓郁鲜美的肉汁溢了满口。
他嚼了两口,笑着摇了摇头,还是那个味,只是这烧饼里的牛肉分量,怕是程勇按亲儿子的标准给他夹的。
他靠在铺子旁边的梧桐树下,就着初秋微凉的西风,一边吃烧饼一边听姨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个月来的琐事。
隔壁茶叶铺的老王头前两天摔了腿,巷子口那条大黄狗又下了一窝崽,姨娘嫌他把揉面的围裙穿回家弄到处是面粉……
陈元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
直到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芝麻碎屑笑道:“姨丈,你先忙。晚上回家再聊,我去看看姨娘。”
“好咧。”程勇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又扎进了案板前的那团面粉里,胳膊抡比刚才还起劲。
李家商会的绸缎庄就在金雀街中段最繁华的路口。
朱漆门面,飞檐挂角,门楣上悬着一块沉甸甸的描金牌匾,上头写着“锦绣坊”三个字。
出入其中的多是穿金戴银的妇人和锦衣华服的妙龄姑娘,偶尔也有公子哥携着娇俏的小娘子来挑料子。
陈元一身半旧灰布短打,独身踏入门槛,在一众绫罗绸缎里显颇有些格格不入。
他也不在意,目光越过几排高高摞起的锦缎架子,很快便在铺子深处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黄娟正拿了一匹淡青色的软烟罗,笑着向面前两位容貌相似的姑娘介绍这料子的好处。
那两位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个挽着堕马髻,一个梳着双丫髻,面容明丽,肌肤白嫩,身上的衣裳虽不张扬,但料子和做工都极考究,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出身。
挽堕马髻的姐姐接过软烟罗,对光细看,嘴里赞着“这料子倒是极好”,梳双丫髻的妹妹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个劲儿地往门口瞟。
方才那人进来时,她便注意到了。
这男子容貌清秀端正,算不特别出众,可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