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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艾布拉姆斯,戏剧文学系教授,她在帝势教了三十年书,带出来的学生拿过三座托尼奖、两座奥比奖,还有人拿了普利策戏剧奖……

但她对待学生的方式,用刘亦妃私下跟李寻打电话时的原话说——“她不是在教你,她是在拆你。”

第三周,周一。

下午两点到五点,场景研究和角色分析课。

上课内容是《欲望号街车》中布兰的独白分析,刘亦妃站在排练厅中央,刚念了四句台词就被打断。

“停。”

埃莉诺坐在折叠椅上。

“你在干什么?”

刘亦妃愣了一下。“我在分析角色。”

“你不在分析角色,你在朗读台词。朗读,不是表演,不是分析,是朗读,你刚才念的那四句台词,我闭上眼睛听,跟听一个高中生早读课念课文没有任何区别。”

埃莉诺站起来,走到刘亦妃面前。

“布兰·杜波依斯是什么人?”

“一个没落的南方贵族——”

“我问的不是她的社会身份,我问的是她的心理结构。”埃莉诺打断她。

“社会身份是剧本上写着的,任何一个人翻开第一页就能看到,心理结构是演员必须从台词的缝隙里挖出来的,你挖了吗?”

刘亦妃张了张嘴。

“你没有挖。”埃莉诺替她回答了。

“你站在这里念台词的样子,像一个穿着戏服的游客在百老汇后台拍照留念,你觉自己站在这儿就是布兰了?因为你长好看?因为你有那双漂亮的眼睛?”

她绕着刘亦妃走了一圈。

“布兰是一个在腐烂中努力维持体面的女人,她的每一句台词都是在用语言给自己搭建一个不存在的避难所,她的优雅是碎的,她的高贵是假的,她的温柔是绝望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而你刚才的表演,你把她的台词念像在午后花园里朗诵一首抒情诗。”

埃莉诺停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觉你很努力了,对不对?你每天早上九点到排练厅,晚上练到天黑才回去,你觉这就够了?

我告诉你,努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在这间教室里见过比你努力的学生,他们每一个都比你还努力,最后大部分人连外百老汇的地下剧场都进不去。”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摇头。

“因为他们以为表演是用力的艺术,表演不是用力,是用命,把你自己的命放进去,把你最不想面对的那部分自己挖出来,血淋淋地摊在舞台上给所有人看,你敢吗?”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你不敢,至少现在你不敢,你连在排练厅里都不敢用角色崩溃一次,你怎么可能在舞台上让别人崩溃?”

她转身走回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再来一遍,如果我今天听到的还是一个漂亮女孩在念台词,我会让你在这里站到晚上十点。”

刘亦妃站在排练厅中央,手指攥着剧本的边角,纸张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重新念台词。

“他们告诉我搭乘一辆名为欲望号的街车……”

“停,你的呼吸太浅了,恐惧,你的呼吸必须深到能让观众感受到那个深渊的存在,重新呼吸。”

刘亦妃调整呼吸。

“他们告诉我……”

“停,你的肩膀又锁死了,我跟你说过,肩膀锁死意味着你在用身体的紧张来抵御角色的痛苦,不要抵御,让痛苦进来。”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肩膀,重新开始。

“他们告诉我搭乘一辆名为欲望号的街车,然后换乘公墓号,过六个街区在极乐世界下车……”

“停。”埃莉诺站起来。

“这句话是整部戏最重要的隐喻之一,欲望,公墓,极乐世界。

布兰的一生就在这三个词里。你念公墓号这个词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为什么是平的?公墓号意味着死亡,意味着她所有幻想的终结,这个词应该从你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有重量,有涟漪,有沉没感。”

“再来。”

刘亦妃的眼眶开始发酸,她咬了咬嘴唇内侧,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对。”

“还是不对。”

“你在表演沉重,你没有感觉到沉重,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不相信这个词跟你有关,再来。”

刘亦妃觉自己快要裂开了,她已经连续站了快两个小时,小腿在发抖,小腹的酸胀感从能量中心蔓延到整个腹腔。

她的声音因为连续的声乐训练已经有些沙哑,但她不能停,因为埃莉诺没有让她停。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李寻之前对她说的话。

“一个人愿意告诉你实话是好事,一个懒理你的人不会花时间告诉一个学生她的真实问题在哪里。”

她睁开眼睛,重新念出了台词。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词从她嘴唇之间滑落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

埃莉诺没有说不对。

她看着刘亦妃开口。

“你的身体终于比你的脑子快了一次,记住刚才那个感觉,那不是你演出来的,是你终于允许自己感受了。”

“但我告诉你,这只是一个词,你还剩下整部戏的独白需要达到这个标准。继续。”

刘亦妃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念。

那天下午的课,她从下午两点站到了六点,比规定的三小时超出了一个小时。

埃莉诺没有喊停,她就不能停。

最后一条独白念完的时候,埃莉诺说了今天唯一一句不算批评的话。

“你今天的最后一个小时,比前三个小时加起来都有进步。但离合格还差很远,明天的课带一份布兰的人物心理分析报告,打印好,放在我桌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刘亦妃一眼。

“你是一个有潜力的演员,但目前你外面裹着太厚的茧,我的工作就是把那层茧一层一层撕掉,这个过程会很疼,你也可以选择放弃,但我告诉你,每一个被我撕掉茧的演员最后都会感谢我。”

“当然,是在几年之后,不是我刚撕完的时候……最后提醒你一句,我可不是那几个一看到“关系户”就降低标准的蠢货,我不需要和安娜温图尔打交道。”

刘茜茜被骂到过哭鼻子,没开玩笑。

这里教的完全不一样,没有虚无缥缈的概念词。

他们训练你如何控制眼泪,眼神,各种情绪。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句话就是。

一定不要在观众面前暴露真实的自己,因为你绝对不是剧本里的角色。

……

另一边。

巴黎上午九点整,香奈儿全球官方网站及新闻中心的服务器同时完成了一次内容更新。

首页焦点图区域更换为一张黑白肖像照——摄影师是彼·林德伯格,拍摄地点在康朋街31号的摄影工作室。

照片里李寻坐在一张十八世纪的路易十五式写字台后面,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握着一支辉柏嘉的素描铅笔。

他穿着香奈儿2009秋冬男装系列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背景虚化处理之后,只有窗外的屋顶轮廓线隐约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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