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游绑定,还与被绑定者修为有关,我当初绑定林宿日之时,林宿日不过行炁五楼……”
陈灵洗感知着见游神通中传来的诸多讯息。
“行炁六楼之下,只需凡俗八字与一件经手之物。”陈灵洗在心中默默梳理:“上三楼即是七楼至九楼,则需一件经手之物、一道精纯灵炁、一滴血液。”
“而朝天三楼,乃至道基境界……似乎都一样,需要一件经手之物,还需要一道牵绊极深之因果。”
他眉头蹙起。
因为他感知到,这些讯息到了更高层次便变模糊起来,便如有一层薄纱遮在了上面,任他如何凝神细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就比如,陈灵洗如今根本看不到该如何绑定金丹境界的人物,见游金丹境。
可他还来不及想这些。
金丹真君距离他太远,自己便是能够见游金丹真君,这难道还能窃夺真君机缘不成?
他的思绪又落在上三楼,与朝天三楼的绑定条件下。
“灵炁、血液已然极为难寻,倒也算是有迹可循,可那牵绊即生之因果,又是什么东西?”
牵绊极深之因果……
这几个字在陈灵洗的识海中反复回荡。
不知该作何解?
他想了许久,却始终不其门而入。
陈灵洗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且先落眼于大业皇帝经手之物上。”
他站起身来,收起地上许多物事。
“容淳的玉镯中极有可能没有大业皇帝经手之物……所以还要再想些法子。”
陈灵洗走出山洞,目光落于西面,穿透层层雪幕莽莽山岭,落于一处府城,正是那庐南府。
他知道就在那庐南府中,有一人定然有那皇帝经手之物。
此人便是庐南府现任府主,席宁鹤。
而这位席府主,在数年之前还只是一个寻常的地方官吏。他后来之所以能被破格擢升、下放到庐南府这等富庶之地担任府主,全因一件事……
献宝。
陈灵洗眼神闪动,不再耽搁,脚下腾云术无声催动,一团淡青云气在他足底凝聚,托着他缓缓升上半空。
风雪正紧。
漫天鹅毛般的大雪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染成一片素白,远处的山峦不见了轮廓,近处的林木只剩模糊的剪影。
他立在那团云气之上,衣袍飘然,令他宛若谪仙。
万妙法衣泛起一层极淡极微的灵光,将那些扑面而来的雪花尽数弹开。
直去庐南府。
——
庐南府比起沅江府,要小上一些,却也尚且还算太平。
这座州府坐落在两江交汇之地,水运便利,商贾云集,虽比不沅江府那般富庶,却也是京畿道之外数着的繁华所在。
正值冬日,又逢年关将近,街道之上人来人往。
陈灵洗走在人群中,一身法衣幻化的青灰衣衫毫不惹眼。
从外表看去,他不过是一个身量修长、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他便这般入了庐南府,寻了一处客栈暂且住下。
又过一日。
此时正是下值之时。
长街尽头那座府衙前,七八顶轿子正鱼贯而出。
那轿子并不如何显眼,轿帘半旧,轿身的漆面也略显斑驳陈旧。
轿中端坐着一位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眉眼周正,蓄着三缕长髯,身着一袭绯色官袍,腰束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帽。
他闭着眼睛端坐在轿中,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无可挑剔。
可陈灵洗却察觉到他眉宇间那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以及那一身绯色官袍下隐隐透出的疲惫与憔悴。
此人便是庐南府主,席宁鹤。
席宁鹤在这庐南府中当政多年,已然将这庐南府经营成铁板一块。
城中百姓也好,官吏也罢对于这位府主称上心服口服。
再加上此处远离争端,商业繁荣,席宁鹤又身居高位……
这般人物,不知遇到了何事,才会这般忧愁。
席宁鹤一路回了府中,来到后院。
那府邸不算太大,前后三进,白墙黛瓦,门前立着两尊石狮。
后院比起前头要清静许多。
席宁鹤一路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深处一座小小的院落,推门进了主屋。
那屋子陈设却颇为雅致。
一张花梨木雕花架子床便是屋中最为显眼的家什,床上悬着淡青色的帐子。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握着床上那人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那妇人看模样不过三十八九岁,面容尚算姣好,只是眼角的细纹与鬓边那几缕白丝令他显出几分苍老来。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生极为貌美,便如一尊用整块白玉雕成的玉人。
可那张精致的脸上却毫无血色。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悠长而平缓,便如睡着了一般。
席宁鹤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去,轻轻覆在那女子的额头上,又低头看着她的脸:“女儿还未好些吗?”
那妇人便是府主夫人了,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女儿的手握更紧了些。
席宁鹤又道:“我已打听到了,关山州那边有一位老道,最擅驱邪,专能治这等昏厥不醒的怪症。
我已写了信,派人快马送去,多则月余,少则半月,便有回音了。”
府主夫人听了这话,眼中泛起一层泪光。
她低下头去,勉强挤出一句话来:“有用吗?上回请的那位道长,又是画符又是作法,折腾了足足三日……澜儿非但不见好,反而愈发昏沉了……”
席宁鹤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几分悲凉来。
他没有答话,只是转过身去,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澜儿如今昏迷不醒,玉儿迄今又不知所踪,已有五年光景了……五年音讯全无……没想到我席家,竟有这般劫难。”
他说这话时语气萧索,像是一个被接二连三的灾祸压弯了脊梁的普通父亲,再没有半分白日里坐在公堂上审案断狱时的那般威仪。
可府主夫人听了这话,却忽然抬起头来,有头道:“不,她不是玉儿,我知道。”
席宁鹤深吸一口气,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又看了女儿一眼,便转身出了房门。
府主书房中,案卷堆积如山。
那些府衙公文、状纸、政务条子,摞起极高。
席宁鹤坐回那张花梨木书案之后,却无暇批阅这些案卷。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起笔来,又开始写信。
这一封是写给青华州一位旧友的,那人曾在来信中提及青华州有一位隐世的高人,精擅岐黄之术,能治百病。
席宁鹤在信中恳请那位旧友代为引荐,言辞恳切。
写完了这一封,他又铺开一张纸……继续给其他友人写信。
夜色越来越深了。
今夜无月,院子里便是有灯笼,也显颇为昏黄暗淡。
席宁鹤写了太久的信。一封接一封,写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写了多少封。
那些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向各州的朋友、同年、旧部恳求相助,盼着能有人推荐一位真正有道行的医者或术士,来为他的女儿驱邪治病。
他将那些信一一封好,又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收信人的名讳与地址。
又过半个时辰。
席宁鹤接连数月以来都未曾好好休息,白日里要在府衙中处置公务,夜里还要四处写信求医。
饶是他年轻时也曾练过几手拳脚、身子骨比寻常文官结实些,也经不住这般日复一日的消耗。
他便这般伏案而睡,呼吸渐渐变平稳。
烛台上的蜡烛已快燃尽。
便在此时,门外一道凛冽的寒风吹过。
廊间那几盏本就昏暗的灯笼被风一卷,同时熄了。
风声灌进书房,将桌上那几封写好的信吹哗哗作响,将烛台上那最后一点烛火也噗地吹灭了。
房中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席宁鹤被这阵风惊醒了,他抬起头来正要去摸桌上的火折子重新点灯,却忽然动作一滞。
房中会客椅上,正坐着一人。
那人不知是何时进来的。
房中灯光昏暗,蜡烛已熄,只有廊外那几盏被重新点亮的风灯从窗纸间透进来些许微光。
那微光极淡,照在那人身上,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