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背后那连绵不绝,好像一条长龙般连成一串,还紧紧尾随着自己的震耳声浪,任少名忍不住回头一望。
目之所见,顿时令他浑身一震,满眼惊悚:
一道血色焰光,在黑色洪流当中劈波斩浪,狂飙突进,所过之处,已不是“人仰马翻”那般简单,而是破碎的人体成片抛飞,还时不时有一匹大马腾空飞起,砸倒一片!
这一霎。
任少名见识到了字面意义上的“腥风血雨”,亦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所向披靡”!
“这不是人!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人!林士弘害我!辟守玄害我!”
任少名头皮发麻,毫毛倒竖,咬牙切齿打马狂奔,可身后那各种扭曲、破碎、哀嚎声汇成的声浪,始终紧辍他身后,并且还越逼越近!
三千铁骑,竟不能挡!
……
咕咚。
宋智难涩地咽下一口唾沫,甚至发出了吞咽声,大失宋阀第一智囊体面。
但没人在意这点。
因宋爽、宋法亮等宋阀之人,比他更加不堪,已被陆天行那逆冲千骑,狂风卷叶般的狂暴攻势,震得两眼大瞪,嘴巴大张,乃至浑身发抖。
宋玉致亦是一脸失神,红唇微张,眼神恍惚,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现在是不是还在做梦。
人,怎么可能凶猛到这般境地?
他难道就完全不会受伤,不知疲惫,不会力竭吗?
力破千军……
神勇千古无二的西楚霸王,也不过如此了吧?
“大兄……也可以击穿数千骑阵,甚至来回冲杀……”
宋智像是在为自家找补,喃喃说道。
毕竟说是三千铁骑围攻一人,可被围攻者真正同时接触的,永远只有身周那几个人。
三千铁骑的绝大多数,就只能跟着大队冲来冲去,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机会接敌。
并且陆天行也并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那位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楚婠儿,始终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以颇为高明凌厉的剑术,替他格挡左右攻势,击杀左右之敌,令他得以专注前方,直冲破阵,紧追任少名。
可即便如此,也已经非常恐怖了。
骑兵的冲击力,不是步兵能比的。
逆着骑阵正面硬冲,每一次碰撞,都要承受数百斤至数千斤的巨力冲击,若无数量够多,且足够精锐强悍的亲卫队分担压力,则真气、体力、心力,都会如开闸泄洪般飞快消耗。
这种情况下,必须合理分配功力体力,以最小的代价,击杀当面之敌——宋智说他家大兄可以击穿数千骑阵,来回冲杀,就是因为一则敌骑接战人数始终有限,二则以他兄长的境界,足以洞悉周围一切细节,可用最小的幅度,避开敌人锋芒最盛最猛的冲击,并且每一击都能只用最小代价,取得最大战果。
可即便如此,他家兄长,也不可能做到全无消耗。
倘若敌军阵中有稍微像样的高手围攻,他兄长便可能攻势受阻,若不及时突围,甚至可能受伤。
可陆天行又是怎么做的?
他好像根本不懂得避敌锋芒,也完全不想省力。
他每一击都是极尽狂暴,面对战马冲撞,他击敌最盛,正面硬撼,用肩膀将敌骑连人带马撞飞出去,甚至会抄起人体、战马当作武器,一扫一大片。
这种打法,早该力竭了啊!
可陆天行非但没有力竭,反而越战越勇猛,越杀越狂暴!
你还说你并不鲁莽!
还说你心有成算!
敢情你的成算,就是觉着你能一个人,打崩三千铁骑,强杀任少名?
若陆天行提前这么说,宋智断然不信。
但是眼前所见,却由不得他不信。
任少名在逃,铁骑会众在冲,但前仆后继阻截陆天行的铁骑会众,已渐渐回过味来了。
外围边缘那些暂未接敌的铁骑会众,看着漫天抛飞的人马残尸,听着那从未断的惨叫哀嚎,再瞧瞧自家会主那飞马狂逃,连接战都不敢的模样,已开始犹豫不前,甚至不自觉地远离陆天行冲击的方向。
铁骑会士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盘。
至于恶僧法难、艳尼常真,外型那般醒目的两个高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
宋智终究心性过人,第一个收敛心神,提气低喝:
“楚王胜了!”
一声低喝,将宋阀众人震得回过神来,他又拔剑出鞘,沉声道:
“我等既已来此,不可袖手旁观!诸位,我们上!”
说着翻身上马,与宋阀众人策骑而出,宋玉致都擎起了一杆长槊,跟随在宋智身侧。
这时也不知是谁,以颤抖的声音,低语一句:
“能追随楚王冲锋陷阵,是我等荣幸!”
众皆默然。
宋阀最崇拜的,无疑是宋缺。
在宋阀所有人心目中,宋缺几如天神一般伟岸。
但是今夜,目睹楚王那堪比西楚霸王的无双神勇,就连宋智,内心深处,都隐隐将陆天行放到了与宋缺相等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鼓荡真气,长啸如虎:
“任少名奔逃,铁骑会已败!全歼铁骑,就在今日,随楚王杀啊!”
“杀!”
宋阀众人皆提气暴喝,连宋玉致都涨红着俏脸,发出一声清亮喊杀。
宋阀十余骑,一头撞入已经散乱的铁骑会骑阵之中,旋风一般大砍大杀。
这一众精锐高手的出战,顿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军心焕散,士气濒临崩盘的铁骑会众,顿时彻底崩溃,四散而逃。
林中一棵大树上,望着战场方向的陆正英一拍巴掌,纵身跃下大树,满脸通红地大喝:
“铁骑会已溃,发信号,照计划行动!”
很快,一朵烟火信号冲天而起,在夜幕中炸开。
之后又有数朵烟花信号,在不同方位接连炸开,当信号发动,一簇簇火把随之在战场周围的树林中、高地上亮起,隆隆战鼓声、凌厉喊杀声亦从数个方位震天响起。
铁骑会众军心已溃,看见火把光芒,听到战鼓呐喊,顿时本能拨转马头,慌不择路地逃往没有火把光亮与战鼓声喊杀声的方向。
不知不觉,四散溃逃的铁骑会众,又被精心布置的“封锁线”驱赶到一起,向着被安排的方向奔逃。
奔逃数里,前方的铁骑会众越跑越慢,感觉马儿每一次迈蹄,都要费尽力气。
有骑手仔细一瞧,顿时慌道:
“是沼泽!”
没错,他们被赶进了一片沼泽地,淤泥虽并不算太深,只一尺有余,可这样的烂泥地,战马驮着人根本跑不动。
再回头望向来处,只见数条长龙似的火把火芒,向着这边不断靠近,风中还不断传来凌厉喊杀,一心逃命的铁骑会众顾不上绕路,二话不说,纵身下马,一边剥下皮甲弃之于地,一边徒步涉泥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