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尾迎风散开。纛下密密麻麻全是骑兵。沉重的牛角号随即响彻原野。
原本陷在西军枪阵前的胡骑听见号声,士气瞬间大振。
“大单于!”
“大单于亲至!”
“长生天护佑王庭!”
萧承烈望着那面狼纛,脸色一下变了。
“匈奴单于亲自来了?”
裴正也在看着北面。
那片马群一眼望不到边。
“宁王到底放进来多少胡人?”
“现在还问这些做什么?”
萧承烈沉声道:“挡住他们!”
狼纛没有去救陷进低地的前锋。
也没有袭击宁军粮道。而是缓缓转向天子黄纛。
大单于这次亲自南下,本来便不是来替宁王卖命的。
成平帝也好。宁亲王也好。萧承烈也罢。只要能杀掉一个,大雍这场仗就算打赢了。
……
狼纛一动,王庭精骑随即压了上来。
这批人和前面那些轻骑完全不同。
甲胄更好。马也更加高大。前排先骑射。一轮箭雨落下,持槊骑兵才开始加速。
天子黄纛周围,虎贲与禁军迅速结阵。不过成平帝本人早已不在那里。
开战以前,萧承烈便将皇帝送去了河桥后方的一座堡垒。
宁亲王不可信。胡人更加不可信。
大军可以败。河桥也可以丢。唯独皇帝不能死在乱军里。
但是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胡人不知道。宁军也不知道。黄纛下面的虎贲更加不会告诉别人,陛下根本不在这里。
可是只要旗帜还在,他们便不能退,也退不了。
王庭精骑撞上枪阵。最前排的虎贲直接被撞倒一片。后面的长枪随即刺入马腹。
战马哀鸣着翻倒,骑手刚刚落地,几杆枪已经同时捅了上去。
胡骑一旦陷进军阵,马便跑不起来,只能拔刀近战。
盾牌被砍得木屑乱飞。一名虎贲整条手臂连着盾牌一起落地。
旁边的人连看都没看,立刻补上缺口。又有军士被战马压住半边身子,仍死死抱住胡人的腿,不让他重新上马。
萧承烈将西军步卒一层一层压了进去。
“守住黄纛!”
“后退者斩!”
前排死光,后排补上。长枪折了便拔刀。刀断了便拿盾去撞。
萧承烈本人也到了阵前。他年纪已经不小,身上照样披着重甲,手中提着长槊。
亲卫劝他后退。
萧承烈回头便骂:“黄纛都要没了,本王往哪退?”
宁亲王远远看着,却没有马上出兵。
旁边的将领已经有些急了。“殿下,大单于主力已经出现。”
“再不压上,萧承烈怕是撑不住。”
“再等等。”
“还等?”
宁亲王盯着狼纛。“胡人的后军还没有全压进去。现在出兵,时机不对。”
这话有道理。可在场的人也听得出另外一层意思。萧承烈的西军,是成平帝手里最能打的一支兵。
胡人死得越多越好。西军同样不能剩得太完整。宁亲王既想杀大单于,也想借大单于的刀,把萧承烈打残。
两件事并不冲突。可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胡人全部下场。
大单于同样在等他和萧承烈,把最后的家底掏出来。
……
第一日一直打到天黑。
天子黄纛没有倒。宁军后营却被烧掉小半。狼纛也始终立在北面低坡。
三方都以为天黑以后,对方会收兵。
结果谁也不敢先退。
萧承烈一退,胡骑便会顺势压进河桥大营。
宁亲王一退,大单于和天子军都可能往洛阳逼。
大单于更加不愿走。好不容易把大雍两边都拖进战场,哪能给他们重新整军的机会?
所以三方只是各自收缩几里。
谁占着土坡,便拿粮车、尸体和破盾围成一圈。
大队之间早已断开。有些营甚至找不到自家中军。入夜以后,口令换了三次。
第一道疑似被胡人知道。
第二道被抓住的降卒供了出来。
第三道更加扯淡,前两次换令的消息根本没传到所有营。
到了后半夜,许多士卒只能认熟人的脸,认本伍那面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旗。
不在同一伍、同一什,谁也不敢随便靠近。
夜里的战场就跟黑暗森林一样。远处一个人走过来。你看不清他穿什么甲,也听不出他的口音。
你若等他走近,说不定下一刻便会被一刀砍死。你若先放箭,也可能杀的是自己人。
没人敢赌。白日里,宁军与左右卫为了争一段土沟,死了几百人。
到了夜里,胡骑在外围来回游荡,两边反而谁都不敢先动手。
沟南一名宁军伤卒渴得受不了,低声喊了一句:“对面的。还有水吗?”
左右卫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扔过来一只只剩半袋水的皮囊。
宁军伤卒喝了几口,又把水囊扔了回去。
这一夜,两边没有动刀。
可等第二日旗帜重新升起,兵器还是得举起来。
不是他们突然忘恩负义。
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昨夜扔水的那个人,今日还在不在对面。
……
第一夜,宁亲王收到了石门驿送来的军报。
南口已封。看到亲军暗记,他终于松了口气。“匈奴人已经没有退路了。”
可惜他不知道,此刻石门驿仍在厮杀。
那封信没有骗人。只是已经过时了。
同一时间,萧承烈也收到三份军报。
一份说宁军骑兵正在向北调动。
一份说宁军后营已经被胡骑攻破。
还有一份说,北面至少还有三万胡骑没有下场。
三份都没有确证。萧承烈只能站在高处,看远方的火。
胡人营火确实很多。可一堆火旁边到底有十个人还是一百个人,谁能看得出来?
大单于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
右谷蠡王来报,宁军后营已经起火。
明面上的两名万夫长却说,萧承烈至少还有一半西军没有动。
左谷蠡王又派人过来,说石门驿还没拿下,轵关南口仍在争夺。
大单于听完,只说了一句:“守住轵关。谁丢了关口,便不用回来见本单于。”
这一夜,三边都在调兵。可很多队伍根本没能走到该去的地方。
两营宁军奉命回援后营,半路撞见一支穿着并州甲的队伍。
双方口令不同。
黑灯瞎火之下,谁也不肯先收刀。
稀里糊涂打了一场。等天亮以后才发现,死的全是大雍人。
胡骑也好不到哪里。一支轻骑没有收到回营命令,顺着火光冲进村庄抢粮。
等他们拖着粮食返回,外围王庭骑兵以为是大雍追兵,隔着老远便开始放箭。
死了几十人,双方才靠号角认出彼此。
仗一乱起来,不会只有对面犯错。自己人一样会走错路,杀错人。主将再有本事,也不可能亲自站到每个伍长身边。
……
第二日天刚亮,三方几乎同时动手。
谁都不愿给对方喘气。右谷蠡王继续带着伪装成北地边军的降卒,袭扰宁军后方。
那一百副重骑甲,第一日已经折损三十余副。
剩下的甲上全是血和烟灰。远远看去,既像宁军残部,也像胡人甲骑。
这次宁军早有准备。强弩提前放出,十几匹披甲战马当场翻倒。
可后面的重骑依旧撞进营栅。右谷蠡王没有亲自冲阵。他带着本部骑兵游走在更外面,专门盯着宁亲王的王纛与传令骑。
大单于则始终坐镇狼纛。
左右谷蠡王各自统兵,一个在宁军后方,一个在轵关争路,根本不可能事事回来请示。
战场铺开几十里以后,大单于能够控制的,也只有狼纛附近那些王庭精骑。
至于其他部众,只能按照开战以前的交代,自己看着办。
所以狼纛不能倒。
狼纛若是突然没了,下面的人便会以为大单于已经战死。
到了那时,胡军不用别人来打,自己便先散了。
第二日午前,大单于命人同时冲击天子黄纛与宁王大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