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田是崔家的。”
“你们若觉得租重,秋后清完旧帐,自可离庄。崔家从未拿绳子绑着你们。”
“秋后?”
另一个庄户气得声音都变了。
“秋后六成租一交,再扣旧债,我们还剩什么?”
“拿什么带着一家老小离庄?”
“你这分明是——”
“够了!”
林渊一巴掌拍在桌上。
门边几名清风镖局的寨兵立刻上前一步,长枪往地上一顿。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渊看了一圈。
“说事便说事。今日把你们叫过来,是把帐弄明白,不是听你们在这里比谁嗓门大。”
说完,他看向那几名富户。
“你们谁先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全落到了卢正明身上。
谁都知道卢家与林渊关系最深。
几次合作下来,卢家出了人,出了粮,还帮着清风镖局安置过流民。若连卢正明都搞不定林渊,其他人再讲也没用。
卢正明缓缓站起身,朝林渊拱了拱手。
“林大人。”
林渊赶紧擡手。
“老太爷请坐。不必如此客气。”
这句话一出来,站在旁边的几名庄户神色明显暗了一些。
他们为什么跑到清风镖局?就是因为听说林大人跟其他官老爷不一样。
这里的流民能吃饱。当兵死了,家里也有人管。他们想着,林大人总该愿意替他们说一句话。
可眼下一看,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见了卢家的老太爷,照样客客气气。
卢正明重新坐下,缓缓说道:
“既然林大人让老夫讲,那老夫便把卢家的难处说一说。”
“这些年云阳缺过多少次粮,县里又找过卢家多少次,林大人心里应当有数。”
“去年林大人安置流民,卢家又出过粮、出过田、出过庄头。”
“去岁捐输,卢家带头认下三千担粮、一千余两银。前后几次下来,不敢说整个云阳出得最多,至少也在前列。”
这话林渊没办法反驳。卢家确实帮过他不少。
那时候,可以说,林渊发的第一笔财就来自卢家。
而之后,卢承祖不但和自己一同去过益州府城,自己那些流民也确实是卢家帮忙一起安置下来的。
而且每一次出粮出钱,卢家都是非常配合。即便卢家家大业大,连续这么往外掏,也确实吃不消。
要不是没办法,林渊真的不想让卢家再出钱出粮了。
想到这里林渊点了点头。“老太爷说的是实情。”
卢正明继续说道:“卢家不是只养老夫这一家人。”
“庄中几百口人要吃饭。春耕要备种。耕牛病了要治。水渠坏了要修。护院、长工、帐房、车夫,哪一处不需要粮?”
“如今粮仓被抽去大半,现银也所剩无几。若秋后还按照过去的办法收,卢家自己都未必撑得过明年。”
“这些庄户说东六佃四便活不下去。老夫也可以把帐拿出来。”
“四成粮若能好好安排,未必便会全家饿死。真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卢家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庄户全部死绝。”
他说到这里,目光从那几名庄户身上扫过。
“人都死了,明年谁替卢家种田?卢家再心狠,也不会做这种断自己根基的事情。”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卢家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佃户本身也是家产的一部分。
牛不能饿死。人同样不能死绝。只要留着一口气,明年还可以继续种。
林渊听得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马上反驳。卢正明的话不好听,可从卢家的立场来看,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一众富户见他点头,神色都松了不少。
崔文岳也随即开口:“崔家的情况与卢家相差无几。”
“云阳本就不是沃土丰饶之地,真正能靠渠灌溉的好田没有多少。今年上游水小,好几条旧渠又已经荒废。”
“没水,地便收不上粮。可朝廷摊下来的军需,不会因为今年水少便少收一分。”
“林大人,赵大人。”崔文岳看向两人。“你们只看见庄户今年可能少分两成,却没有看见崔家已经被拿走了多少。”
“若今年风调雨顺,家家粮仓丰足,崔家突然加租,那是我崔家的不是。”
“可眼下分明是上面压得太重。这笔损失总不能全由我们几家承担。”
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林渊坐在那里,头一次觉得事情比想像中麻烦得多。
地主老财当然不是好东西。这一点没什么好洗的。可源头还真不全在他们身上。
宁亲王一句备战。侯世安便得筹粮。府城把数压到云阳。
赵文成不能找普通百姓,只好找卢家、崔家。
如今卢家、崔家再把帐压到佃户身上。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没有办法。
每个人又都觉得下面的人少吃一点,总好过让自己割肉。
林渊忽然明白,为什么史书上那些王朝到了后面,总会出现什么流民四起、灾民暴动。
上面看的是一张总帐。少了多少粮,差了多少银,哪个县没完成。
至于这笔数最后是拆了谁家的房,卖了谁家的地,又饿死了谁家的老人,隔着一层又一层公文,谁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