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冒犯后的委屈，说道：“如果一家拥有84年历史、资本充足、流动性充足的投行，会因为几条传言就讨论破产，那华尔街早就应该只剩下空壳了。”
他看着镜头，声音沉稳的说道：“我艾伦·施瓦茨，以贝尔斯登E0的身份，向全美国的投资者保证：贝尔斯登不会倒，明天开门，下周一开门，未来八十四年，继续开门。”
这段话，堪称经典。
演播室里的导播在后台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电视前的无数投资者，尤其是那些在60美元、70美元、甚至更高价位抄底了贝尔斯登的散户，在这一刻，眼眶红了。
他们在论坛上疯狂发帖：“施瓦茨是真男人！84年的投行，不会倒！”
“我就说嘛，空头就是在造谣！贝尔斯登流动性充足！”
“那些做空的杂种，等着被爆仓吧！”
而在这场直播的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里，施瓦茨西装口袋里的手机，第四次，开始振动。
他依旧没有接。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用那种温和、坚定、无懈可击的语气，对主持人说：“我知道，现在市场上有很多人在制造恐慌。但请相信我....
“恐慌，才是贝尔斯登现在唯一的敌人，而流动性，我们从来都不缺。”
此刻，纽约，皇后区。
一间普通的公寓里，南希·施瓦茨正坐在电脑前，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是艾伦·施瓦茨的亲姐姐。
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一名小学教师，丈夫早年去世，她靠着丈夫留下的一笔抚恤金和自己的退休金生活，她不懂金融，不懂D，不懂回购市场。
她只懂一件事...她弟弟是贝尔斯登的E。
而她弟弟，刚刚在电视上，对着全美国承诺：“贝尔斯登的流动性非常充足。下周一会正常开门。”
电脑屏幕上，是她的券商帐户。
帐户里，是她这辈子所有的积蓄：四十七万美元。
而在帐户的上方，是贝尔斯登盘后股价...$50.00。
南希看了一眼电视。
电视里，她的弟弟艾伦正坐在NB的镜头前，西装笔挺，笑容自信，谈吐优雅。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她只知道，贝尔斯登的股价，在一年前还是170多美元。
现在，50美元。
她弟弟说，公司没问题，流动性充足，下周一正常开门。
那50美元，不就是白送的钱吗？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她的股票经纪人，一个她认识了十年的老熟人。
“汤姆，我要买贝尔斯登。”
电话那头，汤姆愣住了！
“南希，你确定吗？贝尔斯登今天跌了快百分之二十，市场都在传他们要破产....
“传言！”南希打断了他！
“我弟弟是E！他刚刚在电视上亲口说的！流动性充足！下周一正常开门！那些传言都是空头造的谣！”
她看着屏幕上50美元的股价，手指紧紧攥着滑鼠：“一百七十美元的股票，现在五十美元，这是底部，难道错了？不会错的，这是老天爷看我这些年不容易，给我送钱来了！”
汤姆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道：“南希，我必须提醒你，现在的风险极高。如果你弟弟....我是说，如果公司真的有问题，这四十七万可能会归零。”
“不会归零。”
南希很坚定。
她看着电视里弟弟的脸，眼睛有些发红：“我弟弟从来不对我说谎，他说没事，就没事。”
她挂断电话。
然后，在电脑上，按下了买入键。
买入：贝尔斯登（B）。
价格：$50.00。
数量：9，400股。
总金额：470，000美元。
成交。
南希长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帐户里刚刚买入的股票，又看了看电视里依旧在侃侃而谈的弟弟，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甚至在想：等贝尔斯登涨回一百七十美元的时候，她就带着这笔钱，去佛罗里达买一栋小房子，安度晚年。
此刻，就在她按下买入键的那一刻，她的弟弟艾伦·施瓦茨，正坐在NB的直播间里，口袋里的手机，第五次，开始振动。
手机的另一头，是纽约联储主席蒂姆·盖特纳。
盖特纳想告诉施瓦茨的，是三件事：
第一，摩根大通要求美联储担保，才愿意接手。
第二，美联储的紧急会议，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第三，如果你再不接电话，下周一早上，贝尔斯登的大门，将不会再打开。
但施瓦茨，依旧没有接。
他正在直播。
他正在创造他人生中，最完美的一场“谎言表演”。
他的亲姐姐，正在用毕生的积蓄，为这场表演，买单。
下午四点半。
NB直播间的镜头，依旧亮着。
采访还没有结束。
主持人已经被施瓦茨的口才和气场彻底压制。在连续二十分钟的尖锐提问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无力的问题：“施瓦茨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很多人说，贝尔斯登的时代结束了。你怎么看？”
施瓦茨听到这个问题，忽然笑了，他的目光越过镜头，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说话。
“贝尔斯登的时代结束了吗？”
“让我告诉你，贝尔斯登是什么。”
“1923年，三个年轻人，在华尔街一栋四层砖楼门口，挂上了一块招牌。那一年，美国刚从一战后的萧条里缓过劲来，那三个年轻人没有钱，没有关系，只有脑袋和胆子。”
“1929年，大萧条，华尔街跳楼的人能从交易所排到哈德逊河。贝尔斯登没跳，它活着！”
“1987年，黑色星期一，道指一天跌掉百分之二十二，多少百年老店一夜消失，贝尔斯登还在！”
“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爆仓，俄罗斯国债违约，整个华尔街的精英都在写遗书！”
“贝尔斯登不仅活着，还参与了那场拯救市场的行动。”
施瓦茨看着镜头，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八十四年，它经历过战争，经历过萧条，经历过恐慌，经历过每一次别人说这次不一样”的时刻。”
“而每一次，它都活过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有力的说道：“所以，当今天又有人告诉我这次不一样”的时候....
“我只会笑着告诉他：贝尔斯登的历史，就是一部“这次也一样”的历史。”
直播间的灯光，打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破产的投行的E0，反而像一位正在向子孙讲述家族荣耀的、骄傲的老兵。
而就在他身后的演播室玻璃墙外，导播间里的屏幕上，滚动着最新的彭博快讯：“摩根大通已启动对贝尔斯登帐本的初步尽职调查。”
“纽约联储紧急会议进入第四个小时。”
“消息人士：贝尔斯登现金储备已跌破100亿美元，按当前速度，下周五前耗尽。”
这些快讯，施瓦茨看不到。
施瓦茨还在说，他开始聊美国历史，聊华尔街的百年兴衰，聊贝尔斯登那三个创始人如何在1923年的寒风里，挂上那块油漆未干的招牌。
他的声音，在直播间里回荡。
自信，笃定，而无比悲壮。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