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斯登股价应声上涨。上午还在七十五元附近徘徊,午盘过后开始放量拉升,七十六块四、七十七块一、七十七块九,下午两点半左右摸到了七十八块五的日内高点,成交量是过去十日平均值的两倍以上。
市场真的信了,至少那一刻,市场选择了相信。
下午两点五十分。
贝尔斯登私人客户服务部,专门为高净值个人和机构客户提供销售服务的部门,两个男人站在消防楼梯间里,一人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黑咖啡,窗外是麦迪逊大道灰白色的天光。
高个子的叫派屈克·奥康纳,四十一岁,爱尔兰裔,红脸膛,头发微秃,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他在贝尔斯登干了十四年,从后台运营一路转到基金销售岗位,手里管着大约两亿美元的客户资产,年收入二十六万美元,最高光的时候在2006年拿过三十三万的奖金。
矮一点但更壮实的叫安东尼·罗曼诺,三十九岁,义大利裔,家住新泽西州蒙茅斯县,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他是派屈克在贝尔斯登最亲近的朋友。
两个人在私客部的销售团队搭档了八年,从普通销售做到高级销售,手头的客户名单加起来超过三百个,从纽约州教师退休基金到佛罗里达的牙医夫妇,什么类型都有。安东尼的年收入去年是二十四万,老婆生孩子之后就没再上过班。
两人的妻子都是全职主妇,派屈克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在韦斯切斯特县上私立学校,每年的学费加起来够买一辆全新宝马。
安东尼有一儿一女,小的才两岁,两个人在纽约和新泽西各背着一套房的按揭,派屈克在郊区还有一栋周末度假小屋,2007年初股市最热的时候贷款买的,当时觉得自己离财务自由只差一轮牛市。
派屈克小声问道:“你听完了?”
安东尼点点头,开口:“他说的非常有道理。每一笔帐都摆出来了。流动池三百八十
亿,资本充足率十三点五,这些数字造不了假。一个季度前市场还在说贝尔斯登完了,现在呢?股价从六十出头涨到快八十,说明聪明钱在进来。”
“我查了今天的盘口。”派屈克顿了顿说道:“几笔大买单在尾盘连续吃进,不属于散户能做出来的量。有机构在加仓。想想看,施瓦茨在午餐会上说九十天到九十块。这是E0给市场做前瞻性保证。他在贝尔斯登三十四年,持有那么多股票,真金白银压在公司里。他比我们更清楚公司值多少钱。他都敢说九十块,我们怕什么?”
安东尼沉默了几秒钟,摩挲着杯子的纸壳,他其实一直在偷偷加仓,他用了半年的存款,加上一笔从房产信用额度里套出来的钱,投了很多钱,贝尔斯登是他工作了十二年的公司,从他还是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时就在这儿,他不想在它最便宜的时候离场,但他也不想让派屈克知道他偷偷加了多少。
“我昨天又买了点。”安东尼终于说道:“不多,用期权的形式,三月份七十五块的看涨期权....具体多少不重要,反正我觉得财报一出来,季度回正,这家公司会飞。”
派屈克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手里的空杯子捏扁,丢进垃圾箱的铁皮口里。
“兄弟,我们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几年。我们比外面那些人更了解它。我们的客户还在,交易台还在赚钱,抵押贷款那一块确实在亏,但其他业务,清算、经纪、资产管理都在正常盈利。施瓦茨说得对,这只是周期,熬过去就好。”
他们碰了一下拳头,像八年前在大楼后巷子里抽烟时那样,电梯门打开,两人各自走回工位,衬衫上还带着消防楼梯间的冷气。
下午三点整。
林顿看到NB的报导之后,在自己的Faebk页面发了一条动态,这条动态发出之后,很快被截图到了纽约大学和温莎中学的金融圈子里。
林顿的Faebk全文:“看完贝尔斯登E0的午餐会。一个濒死公司的E0当众保证自己不会死。理论上,如果一个公司的流动性真的充足,它不需要向公众证明自己的流动性充足。施瓦茨说贝尔斯登的流动性池是历史最高,我建议投资者去下载贝尔斯登的E备案文件,看一个数字:
非抵押贷款一级流动资产的实际日均余额,而不是月底时的粉饰数字。”
“贝尔斯登的流动性池在去年十一月下旬到今年一月中旬之间有一个急剧下降,一月底因为提取联邦住房贷款银行(FHLB)的紧急担保贷款才得以回补。施瓦茨今天没有告诉你这件事。三百八十亿流动性池里,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FHLB担保贷款、隔夜回购滚动和第三方抵押品置换维持的。真正的自由现金流流动性,低于他暗示的一半。”
“另外,贝尔斯登的高评级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在回购市场上的折扣率(Hairu)从去年夏天的百分之二到三,涨到了现在的百分之八到十。这意味着贝尔斯登每借入一百美元,需要拿出价值一百零八到一百十美元的抵押品。一家流动性真正充足的公司,不用接受这种条件。还是那句话:如果他要死了,他不会告诉你,如果他当众告诉你他不会死,他已经在死了。施瓦茨说九十天内涨回九十美元,这是白日梦,做空继续。”
这条动态发出后五分钟,评论区爆炸了。
第一个评论的人叫“Parik0”,头像是一张在贝尔斯登年会上拍的模糊半身照。
“你是职业做空者,你发这些就是想压低股价好平仓。你有种把你的持仓亮出来。你不敢,因为你怕被市场打脸。”
第二个评论的ID显示为“AnhnyR NJ”,头像是棒球大都会队Ig。
“我在贝尔斯登干了十二年,施瓦茨认识我们部门每个人。他今天拿出来的每个数字都能在年报里查到,你凭什么质疑一家八十四年历史的公司?”
第三条来自“BBulI2008”:“做空的人永远盼着世界爆炸,因为他们手里只有灾难能赚钱。你这种人就是金融界的寄生虫。”
第四条:“他连贝尔斯登拼都拼不对!还是白日梦”,笑死,你懂什么叫贴现率吗?”
林顿没有回复任何一条,他截了一张图,保存到交易日志的附件文件夹里,归档到“待验证”一栏,然后他关掉Faebk页面,切回高盛交易专线的窗口。
格雷格的头像亮着。
“贝尔斯登今日收盘七十八点四美元,涨幅百分之四点六。市场买盘强劲。你的看跌期权多头今天浮亏了,需要调整吗?”
林顿敲了两个字:“不动。”
当天晚上纽约下起了雨夹雪。
华尔街的投行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交易员们嘴里叼着外卖三明治,在彭博终端前看收盘数据。NB的晚间节目仍然在播施瓦茨午餐会的片段,标题用大写的白字写着:“贝尔斯登: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评论员们纷纷对施瓦茨的“九十天九十美元”进行解读,有人认为这是“华尔街领导力最稀缺的品质,敢于给出可以验证的数据”,也有人用战术性的话语来表示“市场会给出最后的答案”。
2月14日星期四。情人节,每年的2月14日,这一天人们通常会送礼物给自己的爱人或者情人。
股市和上一个交易日一样,都保持了乐观的态度。道琼指数在开盘之后四十分钟内上涨了120点,标普五百指数的金融板块涨幅最大。花旗、美林、摩根史坦利的股价都涨了两块多,贝尔斯登的股价早盘曾一度冲到79.2元,离施瓦茨的目标价又近了一步。
交易大厅里有人打开了香槟,不是真的香槟,有人从街角买了一瓶六块钱的起泡酒,倒进纸杯里给同事们分着喝,庆祝的理由是“贝尔斯登活过来了”。
施瓦茨在NB的镜头前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再做任何解释,他自信的态度比任何附加的说明都要有说服力。
2月16日星期六。
下午3点21分的时候,雷曼兄弟就用新闻专线发出了一个很短的声明。
“雷曼兄弟公司今天宣布,将对固定收益部门进行人员调整,裁员比例为全球员工总数的5%左右。本次调整属于公司为了持续优化成本结构、应对目前市场环境变化而做出的一部分。公司会为受此影响的员工提供过渡期的服务”
新闻稿只写了几句话。但是“裁员”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钝刀一样,在华尔街整整两周以来依靠施瓦茨式的演讲和降息预期所建立起来的脆弱乐观之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彭博终端上又增加了一条消息:“雷曼兄弟裁员1400人,固定收益部门裁员”
路透社的标题更直接:“雷曼宣布裁员5%,是华尔街最大的一次裁员之一。
NB的“闭市钟”节目马上插播了这条消息,主持人用一种突然从欢乐模式切换到严肃模式的新闻腔调说:“这是自2007年次贷危机爆发以来,华尔街主要投行最大的一次裁员。雷曼兄弟在次贷市场上的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