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麦克米兰已经不再是华盛顿互惠银行的区域总裁了,他在2007年12月22日接到人力资源部的解雇电话,当天就给西南部七个州的分行经理发了告别邮件。
现在他的身份在法律上是“前雇员”,在情感上,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在解雇信上签完字之后,仍然每天关注华盛顿互惠的股价走势,仍然给以前的同事发简讯问分行的经营情况。
他已经没有工牌、没有职务、没有任何访问权限,但他仍然记得那些分行的地址,每一家。他在华盛顿互惠工作了三十年,从凤凰城这家分行的小小信贷审核员开始,一步一步走到管理七个州四百多家分行。
他用三十年建了一个储户信任的品牌,然后看着它在过去六个月里被无声的挤兑吞噬,三十年的信任,六个月的蒸发,速度和方向都不对等。
今天他开车去了三家即将在1月底关闭的分行。
这三家分行都在他曾经管理的西南部七个州网络里,凤凰城郊区、坦佩、梅萨。
人力资源部在12月22日解雇他之后,总部把零售银行部的管理权限直接收归西雅图总部,关闭名单也重新调整过。
他是在前同事的电话里听说这三家分行上了最终关闭名单的,那个同事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念完名单后加了一句:“戴维,你的老分行也在名单上。”
他说的是凤凰城郊区那家。
麦克米兰在1月14日上午把车停在凤凰城郊区那家分行对面的停车场里。
这家分行是他1987年入职华盛顿互惠的第一家分行,三十年前他刚从沃顿毕业,穿着借来的西装,坐了一天一夜的灰狗巴士从费城来到凤凰城,走进这家分行的大门。
那时候它的招牌还是蓝色的,上面写着Wahingn Muual aving Bank,门口种着一棵棕榈树,树干只有他手臂那么粗。
三十年后的今天,招牌已经在昨天被拆走了,只剩下门楣上两个螺丝孔和一块被阳光晒褪色的长方形印子,轮廓和招牌的尺寸一模一样,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留在身体上的印记。
棕榈树还在,树干粗得一个人已经抱不住,但树下的停车位空荡荡的。
门板上贴着一张FDI的保险告知书,落款日期是1月11日。告知书的措辞很标准,用英文和西班牙文并列印刷,说这家分行将停止营业,储户的存款受到FDI保险保护,最高保额十万美元,存款将自动转入最近的华盛顿互惠分行或通过支票退还。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因为门已经锁了。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铝合金的把手在凤凰城1月的阳光里是冰凉的。他没有用力去推,只是把手放在上面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门板上那张FDI的保险告知书,想起9月12日在社区活动室里,他站在一群温莎中学的高中生面前,用精心准备的演讲告诉他们华盛顿互惠的社区银行模式有多么坚固,储户的存款有多么安全。
他当时说:“社区银行是美国的金融基石,基石不会倒。”
FDI的保险告知书在1月的风里微微抖动,纸边已经被太阳晒得卷起来了。
基石没有倒,基石被一块一块拆掉了。
三十年前,他以为这份工作会做一辈子,他确实做了一辈子,一辈子结束了。
他持有华盛顿互惠银行的股票,从1990年代开始买,经过多次送股和分红再投资,持仓成本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在12月22日被解雇后没有立刻卖出,因为他在华盛顿互惠工作了三十年,卖掉这些股票在情感上等同于最后一次走出分行大门时关掉身后所有的灯。
他之前投入的不仅是钱,还有他职业生涯中最好的年华。
但今天,在看到自己入职的第一家分行门口那张FDI的保险告知书之后,他决定卖掉了。他用手机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平静的说道:“华盛顿互惠,全部持仓,市价。”
他挂断电话,没有看成交回报,他知道今天下午的股价大概在什么位置,15.00美元附近,大卫·邦德曼的增持把股价从13.50拉回来了一截,但这个价格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卖出是因为他终于承认自己过去三十年建立的品牌在六个月内被无声的挤兑吞噬了,这不再属于他的银行,他不过最后一个关掉灯的人。
下午五点,他接受了彭博社的电话采访。
“我在华盛顿互惠工作了三十年,从入职凤凰城分行做信贷审核员,到2007年12月被解雇。我管理过西南部七个州的分行网络,参与了华盛顿互惠从一家小型储蓄银行成长为全美第六大零售银行的全部过程。”
“我今天卖掉了持有十七年的华盛顿互惠股票,我没有不再相信社区银行的价值,现在我仍然相信,由于我不再相信现在的华盛顿互惠管理层有能力保护社区银行的价值。”
“执行长基林格先生在今天的业务公告中用了一个很精确的措辞,存款流
失远超预期”。这个措辞的问题在于:它暗示预期本身是合理的。但我在10月、11月、12
月分别向总部提交了三份关于存款流失加速的内部报告,每一份都被回复已阅”,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策略调整。”
“总部选择了忽视这些报告,然后今天告诉市场存款流失远超预期”,这跟预期没关系。这是管理层对现实视而不见的问题。”
“他们可能看到了数据,不过他们忽略数据,因为数据会逼迫他们做痛苦的决策,而痛苦的决策会影响到他们自己的期权行权价。”
“所以他们在该果断砍仓止血的时候选择了拖延,该公开呼吁增资的时候选择了个人增持做秀,最后让储户、让股东、让一线员工为他们的拖延买单。”
“至于林顿,那个被基林格先生多次在公开场合嘲讽为高中生”的做空者,我不同意他的所有观点。但我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他在9月12日走进我在纽约分行的座谈会,问了我一个我当时认为极其不专业的问题。”
“他说如果储户听说华盛顿互惠的次贷敞口超过600亿美元,他们会不会在新闻播出后的第二天早上排队取钱?我当时用社区银行的品牌忠诚度回答了他。我说社区银行和储户之间的信任不是恐慌可以撼动的。”
“我想我当时是错的。储户没有排队,他们在网上银行转帐。无声的挤兑比有声的更致命,因为排队可以被FDI安抚,转帐不能被任何人阻止,三秒钟,点击确认,钱就去了花旗或美国银行,你再也没有机会说服那个储户回来了。”
“林顿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他的其他观点对不对,我不做判断,但我欠他一个承认。
他至少在认真看数据。而华盛顿互惠的管理层没有。”
这段采访在彭博的晚间节目中完整播出,主持人没有插话,导播没有切画面。
戴维·麦克米兰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华盛顿互惠的公关防火墙,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太平静了,他没愤怒,没怨恨,也不试图炒作自己的遭遇。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被解雇的区域总裁,在卖掉了十七年的股票之后,用对自己职业生涯的总结来给前雇主的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晚上九点,西雅图。
华盛顿互惠银行E0凯瑞·基林格坐在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有三份文件:今天发布的业务公告、大卫·邦德曼的增持声明、以及戴维·麦克米兰的采访文字稿。
他已经对着彭博的记者说了二十分钟的话,是连夜安排的媒体沟通,他的公关总监在彭博的采访播出后五分钟就拨通了所有主流财经媒体的电话。
他不能等了,必须在明天开盘前把麦克米兰的话压下去,让市场重新相信这家银行仍然值得被信任,至少值得被持有。
信任就是他此刻唯一需要贩卖的东西,而为了把这份信任卖出去,他愿意接受任何麦克风。
“华盛顿互惠银行是一家资本充足的金融机构,我们拥有超过三百万零售储户、全美覆盖最广的社区银行网络之一、以及经过压力测试的流动性管理框架。今天发布的业务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