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下方打出的实时民调显示,参与投票的观众中有超过百分之六十认为“美国银行
至少部分参与了股价操纵”,但同时有将近一半的人选择了“空头只是做了他们该做的事”。
1月12日下午,公园大道300号。
林顿在办公室里接到了至少七家媒体的采访请求。
他全部拒绝了,只同意在电话里接受NB一位记者的简短提问。
采访在下午四点进行,林顿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NB的直播间。
“关于格伦·罗森茨威格代表F股东联合会对我和林顿资本提出的操控股价指控,我只说一次:这项指控在事实和法律上均不成立。”
“美国银行前雇员接触我方并提议合作散布负面信息,该接触行为我方当场予以拒绝,且该拒绝有完整的会面记录和通话录音作为证据保存。”
“我方从未从美国银行或其任何代理人处获取任何非公开信息。”
“我方对F的全部做空决策基于公开可获取的财务数据、E备案文件、债券市场定价指标和公开新闻报导,这些决策依据的完整记录已整理归档,随时可以提交给任何有管辖权的监管机构审查。”
“这是对操纵指控的回答。现在我想谈谈操纵的真正源头。”
他顿了顿说道:“F的创始人兼E0安吉洛·莫兹罗先生在过去三天里多次指控空头
和美国银行联手操控F股价、逼迫他贱卖公司。”
“这个指控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莫兹罗先生自己在2006年至2007年间做了什么?根据公开可查的E备案文件,莫兹罗先生在这一期间通过至少两个预设交易计划出售了约1.4
亿美元的F股票。”
“这些出售的时点,我强调这一点,与他公开发表市场基本面健康”次贷问题是局部现象”空头会赔光”等乐观言论的时点高度重合。”
“F内部邮件显示,在同一时期,莫兹罗先生本人和他的高管团队收到了关于次贷产品违约率飙升、贷款申请欺诈泛滥、抵押品估值严重虚高的内部警告。”
“这些警告来自F自己的首席风险官和合规部门,不止一次,是多次。”
“我的问题是:当F的高管在内部邮件中写道我们正在把有毒废物包装成AAA卖给全世界最愚蠢的投资者”时,莫兹罗先生有没有把这些话告诉股东?没有!”
“当他知道这些有毒废物的违约率正在飙升时,他有没有停止出售个人股票?没有!”
“他一边在内部邮件里骂这些产品是垃圾,一边在NB上骂空头是虫子,一边通过预设交易计划卖出股票套现1.4亿美元。”
“这不属于被空头操纵的受害者,这叫用股东的信任和自己的信息优势进行内部套利的加害者。”
“莫兹罗先生说他后悔太相信这个系统。我理解他的后悔。但他真正后悔的,是他自己成了系统的代价。”
“F的真实价值被他自己的贷款组合侵蚀、被他自己的融资结构绑架、被他自己的谎言覆盖。美国银行的收购价是市场对所有这些错误的清算价格。做空没有制造错误,只是为错误定价。”
记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问了一句没有被事先提交的问题:“林顿先生,格伦·罗森茨威格说你赚的是带血的筹码”,你怎么回应?”
林顿:“每一张做空的单子背后都有一张做多的单子,空头赚的钱不能凭空变出来,是多头亏的钱。”
“多头在什么价位进的场?是什么让他们相信F值25美元?是莫兹罗在NB上说的那些话。”
“如果你要问责带血的筹码,先问那些话为什么能在电视上播两年而没有人打断他。”
“空头做的是把那些话拆穿。拆穿谎言不是犯罪。”
“拆穿谎言属于市场效率的一部分。”
“如果没有人拆穿莫兹罗的谎言,今天F的股东亏的不是百分之四十,是归零。”
“在破产法院里,股东什么都拿不到。7.16美元是刘易斯定的价,空头只是比多头早几个月知道这个价格会来。”
这段采访在NB直播后三分钟内被切片、转发、嵌入各大财经论坛的置顶帖。
雅虎财经F讨论区的评论区在半小时内刷到了两千多楼。
有人把林顿的最后一句话做成了签名档:“空头只是比多头早几个月知道这个价格会来。”
有人翻出了莫兹罗2007年5月说“空头会赔光”的视频和林顿今天的采访音频,两段声音被拼在一起,像一个时代的回声,一个声音在帝国崩塌前夜对着镜头挥手,另一个声音在帝国崩塌后对着话筒平静地说出死因。
当天晚上,F小股东联合会的邮件列表里开始流传一份起诉倡议书。
这份倡议书的发起人,这份倡议书起诉的是安吉洛·莫兹罗本人。
倡议书用粗体字标出了莫兹罗在2006年至2007年间出售股票的时间线,并注明“如果您在上述时间段内因持有F股票而遭受损失,您可以加入本诉讼”。
倡议书的传播速度比任何人预计的都要快,它不依赖律师,不依赖新闻发布会,只依赖一个简单的逻辑:如果你在2007年持有F,你亏了钱,而这家伙卖了1.4亿!
不到两个小时,倡议书下面已经有超过三百人回复“加入”。
人数最终攀升到超过四百,退休教师、退伍军人、小企业主、甚至还有F的前员工,那个在9月被裁员时对着镜头说“不知道怎么办”的桑德拉·洛佩兹也在名单上,她的丈夫还欠着房贷,她自己还没找到工作,她在回复里写了一行字:“我的401(k)里有60%是F股票。现在它值7.16美元,我要他赔我。”
1月13日晚上7点的时候。
华尔道夫酒店大宴会厅由马库斯·莱恩租用。
金字塔放在宴会厅中间位置,有三层楼那么高,每一层都是冰镇过的凯歌香槟酒瓶。
最下面一层放一百二十瓶,中间一层放八十瓶,上面一层放五十瓶。
马库斯在给宴会经理打电话的时候说,“不够再增加。”
金字塔旁边有一尊用两吨挪威冰原冰手工雕刻而成的雄狮,狮子口中含着一块24K金箔,马库斯在挪威的一个冰雕艺术展览中看到了类似的展品,并且马上给那位冰雕艺术家打了一个电话,说下个星期你来纽约吧。
灯光师把四个射灯安在穹顶上,冰蓝色、琥珀色的灯光交错照射着香槟塔,每一道光打在冰块上面都会反射出各种各样的颜色。
宴会厅的四面墙上挂满了四块大屏幕,上面不断滚动着过去五个月次贷板块的K线图,没有随便挑出来的几个股票,而是今天到场的所有空头们在上面赚到钱的标的:F
从32跌到了7.16,贝尔斯登、AHM、华盛顿互惠————雷曼兄弟————每一条阴线的尾部都有日期和跌幅百分比,就像战利品陈列室里的兽首标本一样,只是标本是鹿头,而这些是K
线。
乐队是从纽奥良飞过来的四重奏,马库斯在纽瓦家中听过他们现场演出,他说鼓手可以打一百二十多种不同的鼓点。
7:30的时候客人就陆续进来了。
马库斯在宴会厅门口迎接每一位客人。
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定制西服......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古巴雪茄,右手拿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左手抱着他的新女朋友娜塔莉的腰。
娜塔莉比他高半头,棕发,颧骨很高,嘴角不说话的时候微微上翘————
她在圣特罗佩的一个游艇俱乐部里做迎宾工作,马库斯在十月份去坎城出差的时候,在一个海滩派对上遇到了她,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她递给我一杯酒,我递给她一张信用卡,当天晚上她取消了回尼斯的火车票。”
麦可·伯里一个人进来的时候,并没有跟任何人打过招呼。
他穿的是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防风夹克,运动鞋,鞋带有一个没有系上。
他坐在宴会厅的一个角落里,选了一张距离最近的桌子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瓶自带
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之后就开始浏览一份列印出来的雷曼商业地产敞口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