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总监宣布:投票现在开始。
全场四百多人的呼吸声陡然静止,静得像一根针掉在红木地板上都能听见。
工作人员从侧门走出,两人一组,擡着四个封着铅条的钢制投票箱。
这些票箱平时收在法务部保险柜里,一年只用一次,上一次用是去年股东会。
当时莫兹罗在台上接受全场起立鼓掌,F股价32美元。
投票箱被并排放在主席台正下方,铅封当着全场股东的面逐一割断,锁扣打开的响声很清脆,是那种在安静到能听见心跳的房间里会被放大的声音。
大股东可以亲自投票,也可以委托计票。
小股东则需要离席,鱼贯走到投票箱前,将投票卡投入箱内。
现在轮到那些持股几千股、几百股、甚至几十股的小股东。
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的是在退休中心住着年迈夫妇....互相搀扶着小心走下阶梯。
有的穿着褪色的F员工外套,胸前还绣着九十年代的旧版公司LG。
还有的独自一人,把存折大小的投票卡在指尖翻来覆去,像拿着一块墓碑的号码牌。
他们没有发言,他们只是沉默地走到投票箱前,把那张写着自己持有年限和股份的薄纸片投进去。
有人投完票在投票箱前站了很久,后面的人轻声提醒才走开。
有人在把票投进去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四个投票箱的投信口像四张饥饿的嘴,一口一口吞咽着这些纸条,纸片落进箱底发出闷钝的响声,像土块落在棺盖上。
与此同时,场外网络论坛上的直播帖已经被疯狂地刷新到六千楼。
雅虎财经F讨论区置顶帖实时汇总着每一个目击者贴出的细节:有人从会场后窗看到莫兹罗在投票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扫了一眼。
有人听到当工作人员割断铅封时前排一位F退休秘书发出了极其压抑的哽咽声。
有人截图实时股价....F股价在投票进行期间从7.8美元一路上涨到8.5美元。
每一秒钟都有新的帖子刷屏。
在“8.5美元!这他妈还在涨!散户在赌奇迹!”
“投票开始就不能买入了,你们看K线没用”
“7.16是最终价,不管今天涨到多少”
“我刚才看到有个老人投票的时候哭了”
“莫兹罗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交代后事,你没听懂吗”“unrywide,安息”
“股价8.5?多头还在赌收购会被否决?疯了”
在这些喧嚣里,只有一个共识在缓慢浮现:这一刻无论投票结果如何,unrywide
这个品牌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主席台上的莫兹罗把投票卡从桌面上捏起来,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顿了一下,然后投进了表决器。
“滴。”
全场都听到了这一声。
林顿在屏幕前,把盯着实时报价的屏幕切到交易日志上,写道:“市场还在等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这个价格是最后一口气,投完票,它就结束了。”
下午五点整,桑博尔站在计票机旁边,手里拿着刚从印表机上撕下来的计票单。他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说道:“计票结束,总投票股数中,赞成票占比,百分之八十,根据公司章程和本次特别股东大会规则,收购议案获得通过。”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unrywide Finanial rprain将正式接受美国银行的收购要约,交易预计在2008年第二季度完成交割,本次股东大会结束,谢谢各位。”
会议室里没有掌声,没抗议,没人站起来喊“我反对”。
后排有一个人开始鼓掌,孤零零的几声巴掌,在安静到能听见空调风声的会议室里显得突兀而刺耳,像葬礼上有人不小心笑出了声。
鼓掌的人意识到周围没有人附和,慢慢停了下来,把手放回膝盖上。
四百多人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主席台上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老人。
莫兹罗站起来,没鞠躬,没说话,只是站在主席台后面,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是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然后他转身,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外面,三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子站在走廊里。
最前面那个手里拿着一张联邦法院签发的传票,传票上的红色印章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是E执法部的调查员,身后跟着两个联邦法警,他没有看从侧门走出来的莫兹罗,只是对着F的法务总监点了点头。
“E正式调查,我们需要带走莫兹罗先生。”
莫兹罗没有说话,他把西装扣子扣好,伸出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头在皮肤下面凸起,法警给他戴上手铐时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老人。
但手铐的金属碰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起来比什么都响,咔嚓,四十一年前他在布朗克斯的肉联厂里帮父亲搬猪肉,手腕上沾着猪油,今天手腕上是手铐,屠夫的儿子变成了猪。
走廊尽头,NB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冲过来,镜头对准了被法警带走的莫兹罗。
他的领带歪了,头发乱了,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在镜头前没低头。
他走出F总部大门时,加州的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那天卡拉巴萨斯的日落特别红,像一块烧了一整天才烧尽的炭。
股市已经在下午四点收了盘。
F当天收在8.5美元,比开盘价涨了一块钱。
多头用最后一点资金赌了一个奇迹,赌股东会否决收购,赌白衣骑士会出现,赌美国银行在最后一刻加价。
现在投票结果出来了,百分之八十赞成,白衣骑士没有出现,美国银行没有加价。
8.5美元的收盘价变成了明天开盘价的天花板,明天它会跳空低开,从8.5美元摔回收购价的锚定区间。
多头的钱已经在投票箱里被烧成了灰。
马库斯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站起来,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窗外被夕阳烧红的天际线,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火鸡烤熟了。”
他走出大楼时拨通了林顿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挂了....意思是“结束了”。
格伦·罗森茨威格在投票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他把那张F持仓记录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对折,再对折,然后撕成两半,扔进了投票箱旁边的垃圾桶里。
在曼哈顿公园大道300号的办公室里,林顿面前的彭博终端弹出F股东大会投票结果。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80%赞成。
E带走莫兹罗的消息在三分钟后被NB以突发新闻的形式推送到所有终端。
他关掉屏幕,打开交易日志,翻到扉页。
“投票结束,80%通过,市场还没反应过来,明天开盘才是真正的定价时刻,F将回归收购价锚定区间,次贷板块的空头逻辑不变,E把人带走了,莫兹罗的四十一年从一张借来的桌子开始,到一副手铐结束,明天平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