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并排挂着两张照片:左边是1969年莫兹罗和洛布在洛杉矶小办公室里拍的合影,莫兹罗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打得太宽,头发乌黑,笑得像一头刚学会捕猎的小狮子。
右边是2007年莫兹罗在NB上挥着手臂骂空头是虫子的截图,西装合身,领带完美,头发花白,眼睛里有火。
两张照片之间隔了四十一年,隔着一个从无到有再归零的帝国。
主持人用莫兹罗自己的话作为片子的结尾:“2007年3月,莫兹罗在内部邮件中写道:我们正在把有毒废物包装成AAA卖给全世界最愚蠢的投资者。“这封邮件现在被E
作为正式调查的核心证据,莫兹罗曾说空头是虫子,说F是美国梦的代名词,他的美国梦里住着数百万拥有自己房子的美国家庭,也住着全世界被AAA骗过的投资者。”
“虫子没有吃掉火鸡,火鸡自己把自己吃掉了。”
“目前,美国银行宣布以约40亿美元的全股票交易收购F,每股折合约7.16美元,四年前F的峰值市值是250亿美元,交易的最终投票结果将在明天F股东大会上正式公布。本台将持续关注。”
“晚安,安吉洛,晚安,unrywide。
节目结束时,屏幕上定格的是莫兹罗在2005年股东大会上的一张照片。
他站在印着“unrywide”蓝色LG的背景板前,双手比着大拇指,笑得像个刚刚赢得冠军的运动员,那是美国梦最膨胀的时刻。
现在梦醒了。
林顿关掉屏幕和彭博终端,拿起那支用了近一年的水笔,慢慢打开交易日志,翻到一页新纸。
他在本子上写道:“F的董事会投票结束了,全票同意,一致通过,莫兹罗举手投了赞成票,把自己四十一年心血以每股7美元的价格卖给美国银行。”
“1969年他和合伙人在洛杉矶一间办公室里挂上unrywide的招牌,说要把抵押贷款做到全美每一个县,他做到了,他把贷款借给了每一个想买房的美国人,然后把那些贷
款包装成AAA卖给全世界。”
“然后系统开始一层层崩塌,从挪威养老基金到加州退休老人,从华尔街交易台到卡拉巴萨斯分行门口的排队人群,崩塌的不仅仅有他的公司,还有他参与制造的系统,而系统崩塌时,第一个碾过的就是制造它的人。”
“美国银行用20亿美元买了一个董事席位,然后买下整个公司!”
“明天股东投票,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
“等流动性最高的时候,然后平仓。”
1月9日,周三,卡拉巴萨斯。
下午1点,F总部大楼外的停车场停满了车。
今天停满的是股东的车、媒体的转播车、还有几辆从洛杉矶法院开过来的黑色公务车
一辆NB的卫星转播车停在正门口,车顶的碟形天线高高升起,工程师蹲在后车门旁边调试线路,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主持人站在转播车前面补妆,她的化妆师用一个粉扑在她额头上按压,光线太强,额角的细纹在镜头里会很明显。
随后第一批股东开始排队签到。
队伍从大厅的登记台一直排到门外,沿着停车场边缘绕了半圈。
登记台后面坐着三个F法务部的年轻律师,每人面前一台笔记本电脑,核对股东身份、持股数量、投票权比例。
他们的西装扣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子浆得发硬,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殡仪馆门口接待吊唁的宾客。
一个穿着旧褐色羊毛衫的老人排在队伍中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股东证明,纸已经发脆,折痕上有几个裂口,被透明胶带粘住了。
登记台的年轻律师接过来,小心地把纸展开,持股证明上的日期是1992年!
老人说他从1992年买入F股票,一直持有到现在。
一股没卖过。
那时候F的股价是11美元,今天投票的价格是7.16。
再加上这些年送股增发的稀释效应,他的投资实际上已经腰斩。
律师把股东证明扫描进电脑,核对他的投票权数量,然后列印出一张投票卡递给他。
老人接过投票卡,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票数对应他持仓的股数,但股数没变,价值只剩下当年的三分之一。
他把投票卡折好放进口袋,说了一声“谢谢!”
律师说道:“祝您好运!”
媒体区设在会议室后方,用天鹅绒围栏隔开。
彭博、路透、NB、《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洛杉矶时报》,全美所有排得上号的财经媒体都派了记者。
摄像机架了四台,镜头全部对准主席台。
彭博的记者在调试直播连线,他的耳机里导播正在倒计时:“————五、四、
三....”他对着镜头开口:“我现在站在unrywide Finanial总部,全美最大抵押贷款机构的年度股东大会现场,今天的投票将决定这家四十一年的公司是否接受美国银行约40亿美元的全股票收购要约,如果收购通过,unrywide这个品牌将从纽约证券交易所摘牌,其全部资产和负债并入美国银行。”
“如果收购被否决,F可能在下周向破产法院提交第十一章保护申请,我身后的登记台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股东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些人持有这只股票超过二十年。”
“他们今天要做一个选择:每股7.16美元,还是归零,现场气氛非常紧张...
会议室本身还算大,F的股东会议室平时只用来开季度业绩说明会,最多容纳两百人。
今天挤进了将近四百人,独立股东坐在前区,格伦·罗森茨威格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弟弟戴维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放着一份列印出来的F四季报预估减记数据,用黄色萤光笔标了十几个重点。
妹妹瑞秋坐在他右手边,正在翻看麦道夫基金寄来的报告,10.2%的年化收益率。
马库斯·莱恩坐在最后一排,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当然会议室里不让抽,不过他必须含着点什么。
他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旁边的机构投资者代表斜眼看了他一下,又收回目光。
他们知道他是谁,整个华尔街都知道他是谁,次贷危机里,他在D上,以及其他空单上起码赚了10亿美元,他在F上也有空头仓位,他买了一股F的股票,专门来看莫兹罗。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在NB上挥着手臂骂空头是虫子的人,今天怎么举起那只手。
他给林顿发消息:“你当时也应该买一股,然后来股东大会看看,万一否决了这笔收购,F就破产了。”
林顿回复:“几乎不可能了,我等最终结果”
马库斯:“你什么时候平仓?”
林顿:“正式收购宣布后,流动性最好的时候。”
大卫·陈坐在马库斯前面两排,膝盖上摊着一份法律文件,F收购协议的逐条分析
他用红笔在“遣散费条款”、“股东诉讼豁免”、“E调查不影响交易交割”这三条上画了圈。他今天是来这里观察收购协议的投票程序的,为了林顿家族基金会未来的合规架构,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见证什么:他在见证一家曾经的全美最大抵押贷款机构的葬礼。
温斯顿·阿斯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旁边是他的父亲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科尼利厄斯坐得很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主席台上的空椅子。
他在8月AHM破产时损失了6亿美元,加上贝尔斯登两支基金清盘的5亿,总计11亿美元
是林顿的提醒让他在9月降息后把家族基金的流动性资产转入了现金和短期国债,否则他今天坐在这里的姿势不会这么挺。
他来这里没来投票,主要是阿斯特家族早已清仓了F,他想亲眼看到莫兹罗举起那只手。
布莱恩·卡特赖特从康乃狄克州格林尼治开了一夜的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