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资本没有投资者关系部门。”
“那就更有理由推掉了。”
下午三点零五分,林顿正在翻迈尔斯发来的F佛州违约拍卖数据,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抬头,陈嘉敏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困惑。
“林先生,外面有一位自称爱·米尔斯的先生。他说他三点有约....”
“我没有跟他约,推掉。”
陈嘉敏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但不到三分钟她又回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他不走,他说不需要正式会面,只想当面说一句话,说完就走,另外,他递了一张名片,上面有美国银行北卡罗来纳州总部的地址和他的私人手机号,他说如果你不见他,他会把一些东西直接发给《华尔街日报》和。”
林顿看着那张名片。美国银行的l,那只展翅的秃鹰,蓝底白字。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F内部分析,存款流失率,11月。”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会客区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林先生,久仰。”他伸出手。
“爱·米尔斯,前美国银行肯·刘易斯的私人助理,今年10月离职。”林顿没有跟他握手,只是点了下头,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你有两分钟。”
米尔斯没有因为林顿的冷淡而露出任何不满。
他坐到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往林顿的方向推了两寸。
“两分钟足够。第一件事:F在11月的零售存款流失率超过15%,这个数据没有公开,也不会公开,美国银行上个月派了尽调团队去F总部,在现场审计时发现了这个数字,尽调报告的结论是:如果没有美国银行的信贷额度兜底,F的现金流在明年1月底之前就会断裂,这份尽调报告我在离职前复印了一份,信封里有摘要版。”
他停了半拍,在等林顿的反应,林顿没有看信封,只是看着他。
“第二件事:美国银行从来不打算真正拯救F。8月那20亿注资是毒丸条款,行权价18美元的优先股附带认股权证、7%的股息、一个董事会席位,还有一个隐藏条款:F如果接受其他收购方的要约,必须先偿还美国银行全部注资外加20%的违约金。刘易斯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F,他是在用最低的成本锁定F的控制权,等F的股价跌到足够低的时候一口吞掉。”
其实他没写这些。
林顿:“你说的事情我在8月就公开写过。”
“我知道,我读过你所有的Fabk帖子和保尔森基金的研究报告。”米尔斯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盘,放在茶几上,放在信封旁边。
说道:“但你没写过这个:美国银行内部对F的真实收购报价区间,4到6美元一股。肯·刘易斯计划在明年1月F现金流最紧张的时候提出这个报价,如果莫兹罗拒绝,刘易斯会直接和美国财政部沟通,让F进入破产保护程序,然后在破产法院上以更低的价格竞购F的优质资产,这个计划叫‘秃鹰行动’。盘里有刘易斯和高级副总裁之间的内部邮件,日期、标题、正文,全部清晰可读。”
“没有原件,只是截屏,虽然素不高,不过,每一个字都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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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把目光移到茶几上。牛皮纸信封,黑色盘。两件东西摆在那里,像两颗棋子。
但他清仓这两颗棋子下面都绑着钓线,大卫·陈说,这个人是一颗定时炸弹。
“你想要什么?”
米尔斯微笑了:“我的要求很简单。林顿资本发布一份公开报告,基于这些内部数据,更新对F的做空逻辑。这份报告会让市场重新评估F的生存概率,加速股价下行,同时逼美国银行提前摊牌。这对你有利,你做空F,股价越跌你越赚。对我也算有利,我不需要钱,我需要的是让肯·刘易斯知道被背后捅一刀是什么滋味。”
林顿:“你被开除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米尔斯:“我为刘易斯工作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比他早到办公室,比他晚离开。他在国会作证时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从华盛顿飞回夏洛特时我已经把第二天的全部日程更新完毕。他女儿结婚那天教堂的鲜花是我安排人送的,他自己忘了,直到婚礼前半小时才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10月中旬,F尽调报告的初稿出来了,尽调团队发现F的存款流失率在9月就已经超过12%,但莫兹罗在8月接受注资时承诺给美国银行的数据是‘不超过5%’。我在合规审计中被问到尽调报告的流转路径,我问心无愧,我发给了收购团队的全部核心成员。但审批链上少了一个人,就没故意漏掉的,那个人那天在休假。就因为这个,我被定性为‘违反内部信息管理流程’。刘易斯在决定开除我的时候,没有当面跟我谈。他让法务部给我发了一封解雇邮件,抄送全公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展开来放在茶几上。那是一封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落款是美国银行法务部。
林顿没有去读内容,但他看到了邮件底部那行加粗的黑色字:“如有异议,请于收到本邮件后五个工作日内与法务部联系。”
后面没有签名,没“谢谢你的付出”,也没“祝未来顺利”,只有五个工作日。
“三年,三个工作日能解决的事,他给了五个工作日。”
米尔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林先生,我不需要你同情我,我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你站在系统的另一边。你做空F,做空贝尔斯登,做空华盛顿互惠,你做空的每一家公司,都是像肯·刘易斯这样的人在管理。他们不是骗子,骗子至少知道自己是在骗人。他们是真的相信自己在拯救美国金融系统,然后在拯救的过程中把每一个不如他们有权势的人当棋子用,我是被吃掉的那个棋子。你手里的数据可以让我变成一颗他们咽不下去的骨头。”
林顿把目光从茶几上收回来,站起来,看着米尔斯。
“米尔斯先生,你说的这些信息,F存款流失率超过15%,内部收购报价4到6美元,‘秃鹰行动’的内部代号,如果属实,确实对F的公允价值评估有重要影响。但我不会用你提供的数据。原因有三。”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些数据来自内部文件。用内部文件做交易决策,是内幕交易。可以用这个理由冻结我全部仓位。你或许不在乎,但我必须在乎。”
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给我的数据在法律上是属于美国银行的商业机密。如果我在公开报告中引用了这些数据,美国银行的法务部在二十四小时内就会对我发出禁制令,不是你被告我会成为被告。”
第三根手指。“第三,你的动机是让我帮你报私仇,我不做别人的工具。你用被刘易斯当工具使,不等于我应该反过来被你当工具使。”
他把三根手指放下来,看着米尔斯的眼睛,说道:“你被不公平对待了,这一点我不怀疑。你用三个工作日的流程性条款来惩罚三年零失误的忠诚,是典型的大公司人力资源管理的失败案例。但你选错了合作对象。我不会成为你的复仇天使,我只是一个做交易的人。”
米尔斯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原本以为林顿会欣然接受,一个做空F的对冲基金经理,拿到一份能让F股价再跌一半的内部数据,这难道不是天上掉馅饼?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到手的弹药推回去。
林顿看着他困惑的表情,忽然觉个人有些可怜。
因为他到这一刻仍然不明白自己在玩什么游戏。他在美国银行干了九年,做了三年的私人助理,经手过数十亿美元级别的尽调报告,参与过华尔街和华盛顿之间的政治运作。
但他仍然以为报复一个人的方式是把伤害缩到最小程度,你捅我一刀,我揭你一份文件。
他不知道真正的金融猎手从不报复。
真正的猎手只做一件事:等待时机,然后在正确的赔率上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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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林顿说。
米尔斯抬头看着他。
林顿说道:“你手里的盘不要给任何人,不给媒体,不给,不给任何对冲基金,你递出去的那一刻,美国银行的法务部就可以反告你违反保密协议和商业间谍罪。你被开除的时候已经签了离职保密条款,所有你在任职期间接触到的内部信息都属于美国银行的知识产权。你把这些信息给第三方,你不仅要面临民事诉讼,还可能面临联邦刑事指控。肯·刘易斯或许不是一个好老板,但美国银行的律师团是好律师。他们会把你打到连起诉他们的钱都不剩。”
米尔斯:“那我该怎么办?”
林顿:“把钱放到你的私人账户里的美国银行股票全部卖掉。如果你还有朋友在美国银行工作,建议他们也卖。不算基于内幕信息,算公开事实:美国银行如果真的收购F,收购价格会低到让市场重新评估美国银行在次贷危机中的整体敞口。低价收购看起来是占便宜,但如果F的贷款组合比预期更烂,便宜就成了毒丸。美国银行的股价现在是45美元,到明年1月F出四季报的时候,这个数字会往下走。”
他打开门,站在门边,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