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工作是在贷款审批文件上签字、把打包好的贷款文件送进雷曼的证券化管道,之后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公司培训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贷款卖出去之后,风险就从雷曼的资产负债表上转移给了投资者。
手册上没说买这些贷款的投资者是谁,没说他们住在哪里,没说他们是用退休金买的还是用信托基金买的。
乔治对此没有意见,他又不是风控人员,交易员,投行家,他不过一个房贷经纪人。
他今年三十一岁,有两个孩子,儿子七岁女儿四岁。
妻子在长岛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家时脚踝总是肿的。
房贷每月一千八百美元,车贷每月四百美元。
两份工资加起来刚好够每个月还完所有账单,还有家庭开销,还能存下一些,但现在要失业了。
当他收拾抽屉最深处时,手指触到一张照片。
2004年拍的,他穿着入职时新买的深蓝色西装,他身后是bn mta的公司l,蓝白配色,当时看起来像一扇通往华尔街的门。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终于进了华尔街。”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华尔街的人。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个贷款经纪人,每天的工作是打电话、填表格、说服别人签字。
但bn是雷曼兄弟的全资子公司。
雷曼兄弟的总部在曼哈顿第七大道745号,那是真的华尔街。
他因此觉得自己沾了曼哈顿的边。
现在这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而门关上时他甚至没有资格从曼哈顿总部领一张访客证。
他把照片放回纸箱最上面,把胶带封好。
门口有人叫他快去会议室听人力资源的人说话,内容和他想的一样,额外两周的工资,继续支付医疗保险至年底,过期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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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会议室里低头听完了全部流程,没提问,没和任何人发生冲突,只是安静地签了字。
交还工牌的时候,前台那个叫玛丽亚的中年女人红着眼眶抱了他一下,说道:“你的孩子一定很为你骄傲!”
乔治:“谢谢你,玛丽亚,保重!”
他没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银行,把自己账户里全部二十八万美元,包括他工作了四年存下的所有现金和雷曼股票,转入他在*ta的交易账户,然后做了一个决定:两倍融资杠杆,五十六万美元,做空雷曼兄弟。
他在自己那间被搬空的公寓里,对着这台旧电脑,用被裁掉的前雷曼员工的家属身份,把全部身家押进了同一家公司的下跌方向。
他想起了自己经常关注的一个人,林顿!华尔街最年轻的对冲基金经理!
那个人几个月来一直在fabk上分析次贷公司的问题。
他点开那个人的页面,又读了一遍今天早上那条关于雷曼关停bn的动态,然后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报价看了几秒。
“富尔德说雷曼是华尔街最健康的,我现在就等他有一天能在镜头前再说一遍。”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凉,手心在冒汗,但最后点了确认。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记者的号码,这个人是他之前在bn处理媒体质询时认识的,一直想挖雷曼内部的故事。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七岁的儿子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画的是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上插着一面写着“美国梦”的蜡笔旗。
“我是乔治·拉米雷斯,bn贝克斯菲尔德办事处的前房贷经纪人,今天上午刚被裁。”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平稳下来,换成一种在此刻格外清晰坚决的语调。
“我以前反感做空我们公司的人,天天在雅虎评论区骂他危言耸听,今天我被公司裁了,我终于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我今天把他过去几个月在fabk上的分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条都验证了。”
“他说的不仅仅像预言,更像提前公开的验尸报告。”
“所以我把被裁之后拿到的全部二十八万美元都投了进去,做空雷曼。我告诉你这些....因为我觉得我有义务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bn内部的风控在2006年就出了问题。我们的奖金和贷款发放量直接挂钩,风控部门逼我们加快审批。”
“他们审核贷款的时候,明知道有些借款人的收入是捏造的,但只要我们能在文件上让数字合理,他们就批,属于制度性的。”
“我这里有内部邮件,是一线经纪人日常收到的贷款审批指导,邮件里明确写了‘如果-2不符合最低标准,允许用银行流水单作为补充收入证明,不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亲眼见过一个年收入两万八千美元的农场工人获批了六十万美元的浮动利率贷款。他的收入证明就是一套银行流水单,上面的余额只够支付三个月的月供。”
“我当时问我们分公司的风控专员这个案子怎么过审,风控专员说,只要流水上最近三个月没有跳票记录,就视为收入来源稳定。后来那个农场工人的贷款被装进了雷曼2006年第四季度发行的一批次贷mb里,具体是哪一批我现在说不清楚,证券化之后贷款编号被重新编排了,雷曼内部的风险管理委员会肯定有记录。”
“我不会告诉你们我是从哪一封内部邮件里看到的,我不想被起诉,我可以告诉你们,bn关停不只是业务调整,在毁灭证据。”
挂掉电话之后他靠着厨房台面站了几秒,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在发热。他的手指仍在微微发抖。
当天晚上,那位记者所在的媒体发布了一篇关于“bn内部存在制度性违规审批问题”的曝光报道,援引了乔治·拉米雷斯提供的部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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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影响力有限,但在雷曼投资者关系部门的邮件系统里,这篇报道已经被标注为“负面舆情”并抄送法律顾问。
11月8日,周四,上午。
雷曼兄弟迪克·富尔德亲自出席了在雷曼总部举办的新闻发布会。
这一次他必须亲自来,bn关停的消息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在媒体上持续发酵,雷曼股价在昨天下午盘尾段被小幅推高,但市场情绪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缝。
财经媒体在报道bn关停时用的标题大多引用了林顿的措辞,将关停定性为“承认现实”而非“战略选择”。
富尔德需要在镜头前重新掌控叙事权。
富尔德站在讲台上的姿态和格雷戈里昨天完全不同。
他肩膀宽厚,下巴微微上扬,双手分开撑在讲台两侧,像一个正在给部队做战前动员的将军。
“bn mta的关停是雷曼应对市场环境变化的战略调整,我们没有撤退!我想明确这一点,bn是雷曼在2004年收购的一家小型抵押贷款发起平台,它只占雷曼总资产的不到百分之零点一,把它关掉就像修剪一棵大树上的枯枝,树的根基完好,核心业务依然稳健。”
他翻到讲稿第二页,开始用数据支撑他的结论。
“雷曼的资本充足率在所有华尔街投行中排名第一。我们在全球范围内的流动性储备超过四百亿美元。我们在商业地产、并购咨询、股票承销和大宗商品交易领域都维持着行业领先地位。次贷危机确实给固定收益市场带来了逆风,但我们已经通过三季报向投资者展示了我们有能力管理这种逆风,我们没有减少分红,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立场非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