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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有一个人错了。

但如果错的是林顿,那他克里斯托弗跟着林顿做的每一笔做空都是在给自己挖坟。

温斯顿·阿斯特站在果岭边缘上,看着林顿。他见过这个场面。

今年六月,他坐在阿斯特家族的书房里,听着父亲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用和卡特赖特一模一样的语调解释为什么ahm不会破产.....经验、历史、专业。

每一个数据都是对的,每一个逻辑都是通顺的,每一个判断都基于家族六代人的商业智慧。然后ahm破产了,贝尔斯登基金清盘了,阿斯特家族损失了11亿美元。

现在他听到另一个同样自信的华尔街老将,用同样精密的论据,说着和父亲当初同样道理的话——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的主角是贝尔斯登,主角不同,剧本相同,结局呢?

林顿:“卡特赖特先生,你说很对。贝尔斯登的资产确实比ahm更好,有国债,有机构mb,有投资级企业债,这些在正常情况下都可以在回购市场上随时换成现金,但这里有一个前提。”

卡特赖特:“哦?什么前提?”

林顿:“前提是回购市场的对手方愿意接受这些资产作为抵押品,回购不是卖资产,回购要把资产押给对方,对方借钱给你,约定第二天还钱还券!”

“但如果对方开始怀疑你的偿付能力,他们不会管你手里的是国债还是垃圾债券,他们只会做一件事:提高折扣率。”

“上个月贝尔斯登用国债做抵押借100美元,对手方要求折扣2%,国债值100,可以借98。巴黎银行冻结之后,一些欧洲对手方已经把折扣提高到5%。等他们提到10%,同样一笔国债,你现在只能借90!”

“如果同时有多个对手方缩减额度,贝尔斯登每天早上醒来需要填补的资金缺口就会越来越大,虽然资产质量没问题,但对手方信心存在问题了,你的资产再好,借钱给你的人开始怀疑你还起还不上的时候,他会先停下来看看。等所有人同时停下来看,这就是挤兑,是对手方的挤兑,更安静,但同样致命!”

卡特赖特眼角的肌肉收紧了一瞬。

对方引用了巴黎银行冻结后欧洲对手方的实际数据,他知道这些数字,他自己也在内部风控会议上看到过同样的对手方调整报告。回购市场折扣率确实在上升。但并非偿付能力危机,而是因为流动性冲击。

他愿意在董事会上对着所有独立董事解释一百遍这个区别,前提是董事会里确实有人能听懂。

“你的分析框架....”卡特赖特顿了顿说道:“有一个关键缺陷,跟你申请沃顿少年班时附上的交易记录一样:你假设市场会一直恐慌,恐慌会过去。1987年恐慌过去了,1998年恐慌过去了,2001年恐慌过去了,你每一笔交易都满仓操作,你的过去十二个月的记录确实完美无瑕,但那是因为你在一个单边下行的市场里做空,如果市场突然转向,你在cfc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会在反弹中被吐回去。”

他把球放在球座上,说道:“你确实非常聪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人都聪明,沃顿拒绝你,因为你只看数据,你知道在贝尔斯登干了十八年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早上走进同一栋大楼,看到同一群同事,经历同一类危机是什么感觉吗?”

“我给你讲个故事:2001年9月11日,曼哈顿下城被灰烬覆盖,整个华尔街的交易系统瘫痪了两天。贝尔斯登的交易员在当天下午就用手写的单据完成了客户的交易指令,没有电子系统,没有彭博终端,只有笔和纸,哪本教科书上写着‘当交易系统停摆时用手写’?没有。这不是数据,它叫文化!”

“你用数据搭了一个漂亮的模型,但只要一个变量超出你的模型范围,它就会塌。”

他话音刚落,琼斯·卡特不自觉地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点头。他父亲詹姆斯·卡特是高盛合伙人,平时在家里的餐桌上偶尔会提贝尔斯登的竞争力如何如何不如高盛。

但卡特赖特说的9·11手写交易这件事确实发生过,他在高盛的退休员工纪念会上听人提起过!

没有杜撰,是事实!

一个能把事实运用如此精密的人,他的结论怎么可能是错的?

他开始怀疑林顿是不是在做一个比贝尔斯登更漂亮的故事,一个逻辑完美但忽视了一些东西的故事。

索菲亚·张把推杆靠在自己腿上,两只手都自由了,开始无意识地掰手指,如果这个变量无法被量化,那林顿的模型就是不完全的。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把球杆抵在草地上,手心出汗。

他不想在众人面前露出任何动摇的表情,但他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擦球杆握把上的橡胶纹路,已经磨出了一小片湿痕。

温斯顿·阿斯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菲利克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两个阿斯特家的人在果岭边上一言不发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动摇,只有一种复杂的、像旧书页一样沉重的东西。

“卡特赖特先生,”林顿弯腰把自己的球放在球座上,直起身,“你说很对。模型永远是不完全的,总有变量在模型之外,你做并购做了十八年,你知道每一次尽调都会发现一些数据之外的东西,但有一个问题我想请教你。”

“1987年股灾,1998年ltcm,2001年9·11,这三次危机中,贝尔斯登的对手方有没有在同一个月内看到两支贝尔斯登旗下的基金归零?”

卡特赖特没回答这个问题,林顿问了一个他没法在公开场合回答的问题。

两只基金归零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贝尔斯登的两只对冲基金在七月归零了,投资者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他在内部会议上听过cf的汇报:两个基金的杠杆率都超过了二十倍,底层资产是次贷c,优先级和夹层都有,经纪商行开始追加保证金的时候,基金手里已经没有现金了。

接下来就是强制平仓、资产甩卖、价格暴跌、更多追加保证金、最终归零。

这件事的本质确实不是亏损额本身....两只基金加起来的亏损在贝尔斯登的总资产里不算大,但它在对手方心里种下的那颗种子,比亏损额大多。

对手方会问:如果你能让我在两只基金上亏掉百分之百,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让我在别的产品上也亏掉百分之百?

答案是:你不需要相信,你只需要把额度砍掉,然后你就安全了。

他把七号铁放回球包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他仍然挺直腰背,脸上仍然带着那种老派银行家的从容。

当晚,罗伯特·卡特赖特坐在曼哈顿上东区公寓的书房里。

他自己的和林顿的并列摊开,前九洞林顿打了三十八杆,他打了三十七杆,一杆之差。

在整个球场上能赢他不过十几个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几乎追平了他!

他自己打球打了三十年。

但让他坐在这里盯着记分卡发呆的,不是林顿的高尔夫成绩。

两只基金归零。

他在果岭上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没有回答。

十八年并购银行家的骄傲让他不能在众人面前回答,但在这间只有他自己的书房里,他没有必要假装。

两只基金归零这件事不止属于亏损问题,还有信任问题。

他当然知道,在内部风控会议上他已经就这个问题争论过三次。

c每次都说同一句话:“两只基金的规模在资产负债表上占比不到百分之二,不足以致命。”他每次都想反驳,但他没法用数据证明信任的流失,没有模型能量化信任。

林顿问的那个问题,他在投行干了十八年,没有人问过。

他翻开桌上的彭博终端打印件,贝尔斯登股价102美元,林顿的做空逻辑,法国巴黎银行冻结后对手方缩减回购额度的数据,两只基金归零后投资者信心调查报告。

拿起手机,翻到林顿的号码,他写了一条短信。

“第四洞的那个问题,我在投行做了十八年,没有人问过,下次再打一场,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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