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卡特赖特擦拭球杆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他甚至没有抬头,年轻人之间较劲,他在贝尔斯登的并购部里看过太多了,每个夏天来的实习生都是常春藤最聪明的脑袋,每一个都在第一天用数据武装自己,每一个都以为数字能解释一切,通常到了第三周他们就会发现,数字只是故事的注脚,不属于正文!
他见太多了。
第一洞是四杆洞,球道沿海岸线延伸,右侧是长草区和沙坑,左侧是更长的长草区。
海风从大西洋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八月末的微凉,把旗杆上的旗帜吹猎猎作响。
开球顺序按礼仪应该是长者先开,但菲利克斯主动把第一杆让给了林顿。
他想看看林顿在卡特赖特面前怎么打。
林顿把球放上球座,退后两步。
他没有试挥,站好位置之后直接起杆。杆头触球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球划出一条低平的弹道,在顶点悬停了一瞬,然后沿球道正中滚到离果岭不到一百码的位置。
稳,不炫,像手术刀切开皮肤的第一刀,不需要多余的动作。
菲利克斯第二个开球,球落在球道左侧边缘,差一步滚进长草区。
琼斯·卡特打偏高,球被海风往右推了十几码,落在沙坑边缘。
索菲亚的开球偏右,她低声骂了句中文....“差一点”。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用力过猛,球飞出了球道边界,b,他懊恼地把一号木往球包上一靠,球包晃了两晃。
罗伯特·卡特赖特最后一个开球,球落在球道中央,比林顿远十码,弹道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业余球员都稳,稳像一条画在草皮上的线,从球座笔直延伸到果岭前方。
林顿:“漂亮。”
卡特赖特把一号木递给球童,回头看了林顿一眼,含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善意,像一个在华尔街做了二十年并购的人对一个十五岁天才少年的善意。
“你的开球姿势很稳。练了多久?”
“不到一年,但之前在模拟器上打过。”
“模拟器教不出这种节奏。你手眼协调很好,老天爷赏饭吃。”卡特赖特把球杆交给球童,走在他旁边,说道:“听说你在沃顿少年班的申请里写了一份交易记录?”
“写过。”
“我看过你的申请材料。”卡特赖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欣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用四百美元在十个月内做到两百万,风险控制全部是满仓,评审委员会的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交易员,但沃顿拒绝聪明的你,是因为你的风险偏好和我们的教学理念不匹配,我当时在评审委员会里是少数派,我投的是赞成票。”
林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信息他第一次听说。
“你投了赞成?”
“是的,因为我看过你附上的部分交易日志,仅限于你自愿披露的那些,你写的东西不像一个十五岁孩子,你写交易逻辑的时候用的是概率论框架,不带情绪判断。这在年轻人里极其罕见,但我必须告诉你,虽然我赞成你进沃顿,我不赞成你的投资风格。”卡特赖特弯腰把自己的球标捡起来,擦了擦,放进口袋,继续说道:“满仓操作是赌徒的做法,你有天赋,但天赋和赌徒之间只隔着一层纸,沃顿不教你赌,沃顿教你管,这是两回事!”
他在距离果岭约一百码的球道上站定,用劈起杆轻轻一挑,球落在果岭上,弹了一下,滚到离洞口两英尺的位置。
他的推杆是白刃,没有试推,没有犹豫,看准线,一步到位,球进,小鸟。
“满仓不是赌。”林顿在果岭边缘站定,回应他的上句话,“当概率和赔率都站在你这边的时候,最大的风险是不下注,分散投资是保护你不被尾部风险杀死,但当你已经算出了尾部风险的概率,分散就是浪费。”
卡特赖特弯腰捡起洞杯里的球,在手里颠了颠。
他之前在看林顿的申请材料时觉这孩子聪明但太激进,现在他意识到另一个层面:这个孩子没在为自己辩护,他真的相信这句话,他不是在背巴菲特或者格雷厄姆,他的每一笔交易都按这个逻辑做。
这已经不能叫一个评价,应该是一个诊断,这更危险,一个满仓操作的赌徒可以被教育,一个对自己的交易哲学深信不疑的天才只会撞上南墙!
但他见过太多天才撞墙了。
话题转到贝尔斯登是在第四洞。
四杆洞,果岭左侧是一个又深又陡的沙坑,右侧是长草区,球道在此处收窄,海风在这里被沙丘挡住了一部分,风力忽大忽小,吹果岭旗杆上的旗帜时而展平时而垂落。
一个经典的陷阱洞,看似容易,因为距离不长。实则极难,因为风的不确定性让选杆变成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在果岭上三推才进洞,他把推杆夹在腋下,转头看向卡特赖特,语气认真:“卡特赖特先生,贝尔斯登到底有没有流动性风险?”
卡特赖特正在果岭边的长草区前选杆,他从球童手里接过七号铁,用指腹擦了擦杆面,然后抬起头看着克里斯托弗,说道:“贝尔斯登不是ahm。”
“贝尔斯登是华尔街上最坚韧的投行,1929年大萧条,整个华尔街差点关门,贝尔斯登没裁员,1987年黑色星期一,道琼斯一天跌了百分之二十二,贝尔斯登第二天照常上班,一个交易员都没裁,1998年ltcm崩盘,美联储组织救助,贝尔斯登是唯一一家拒绝参加救助的投行,因为他们的资产负债表足够干净,不需要别人的施舍,这是文化,文化不在资产负债表上,但它值钱。”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被这段历史的重量压暂时闭上了嘴。
一个人用八十年的公司历史回你的问题,你没法用两周的股价波动回他。
卡特赖特把目光转向林顿,语气平静的说道:“我看过你那篇关于次贷传导链的分析,你们在温莎金融俱乐部传阅过,克里斯托弗给我看过,你做空cfc的逻辑是:次级抵押贷款违约率上升→抵押品贬值→融资渠道冻结→流动性枯竭→破产,这个逻辑在ahm身上是对的!”
“ahm是一个纯粹的次级抵押贷款发放机构,没有存款银行,没有服务费收入,没有足够分散的对手方网络,它是一根火柴,次贷的火烧到它,它就烧没了,但贝尔斯登并非火柴。”
“贝尔斯登有四个核心业务部门:固定收益、股票、财富管理、并购顾问,次贷敞口集中在固定收益部,占公司总资产的大约百分之十五。”
“其他三个部门在2006年为公司创造了超过40亿美元的收入!”
“我们有全球排名前三的机构经纪业务,就是对冲基金的融资服务。你知道全美有多少对冲基金在贝尔斯登开户吗?超过两千家!”
“他们的保证金是贝尔斯登最稳定的现金流之一。贝尔斯登还能通过三方回购市场获取隔夜融资,我们有超过二十年建立的对手方关系,这些关系不是c,不会在一夜之间蒸发!”
“更重要的是,贝尔斯登的资产是真实的。我们有美国国债、机构mb、投资级企业债券——这些都可以在回购市场上随时换成现金,ahm的资产是次级抵押贷款。贝尔斯登的资产是华尔街的硬通货,这有本质区别。”
“你的传导模型很好看,但它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东西:市场在区分好资产和坏资产。好的资产,即使在恐慌中,也能找到买家,贝尔斯登有足够的优质资产应对流动性冲击。”
他说完这段话时,整个果岭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琼斯·卡特把推杆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不安地动了动肩膀,他父亲是高盛合伙人,他从小在饭桌上听惯了华尔街的精英辩论,但卡特赖特这番话让他开始重新盘算自己的立场,卡特赖特说的每一个数据都让他无法用同样的精确度去反驳。
索菲亚·张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的后背微微发凉,他在做空新世纪和ahm时跟着林顿赚过钱,他在cfc上又跟着林顿做空赚了钱,他对林顿的判断力有一种几乎本能的信任,但此刻站在果岭上,听到一个在贝尔斯登干了十八年并购的沃顿老将把林顿的理论逐条拆解,是用和他同样甚至更强的专业能力,他感到一种自己从未预料到的东西在胃里涌起:动摇。
对自己无法判断谁对谁错的动摇!
这两个人用的都是数据,讲的都是逻辑,引用的都是可验证的事实。
为什么结论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