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后,迈巴赫沿着中央公园西路往北开。
马库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八月末残存的热气和公园里草木的微凉。
马库斯忽然问:“你猜格伦·罗森茨威格这顿饭吃了什么?”
林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吃。”
“错!”马库斯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笑道:“他吃了抗酸药!我打赌他药柜里的tum已经空了半瓶,老钱亏钱的时候至少心态稳,因为亏的不是自己的钱,新钱不一样。新钱的每一分钱都是上一辈用命换来的,老罗森茨威格从垃圾债券里捡来的钱,如果他儿子在cfc上赔回去,这种疼不止是数字的疼,还有对不起祖宗的疼!”
“嘿嘿,那是属于一种‘我辜负了三代人的聪明’的愧疚,你用概率和赔率算不出来这种疼,因为它不在资产负债表上,它在一个人的胃里。”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滑入夜色。
马库斯又开口:“对了,华盛顿互惠银行,你做空了没有?”
林顿说道:“还没,等cfc告一段落,贝尔斯登已经建了。”
“贝尔斯登。”马库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情感,说道:“我有个老交易对手在贝尔斯登做副总裁,罗伯特·卡特赖特,沃顿1989届mba,经手过一千五百亿的并购交易,去年我们在一个慈善晚宴上聊天,他告诉我贝尔斯登是华尔街最坚韧的投行,1929年活下来了,1987年活下来了,1998年活下来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莫兹罗一模一样,你猜他现在在做什么?”
林顿:“可能在给格林伯格写备忘录,解释为什么抵押品估值模型假设的折扣率是5%,50%看不到了。”
马库斯转头看了林顿一眼,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车厢里炸开,粗粝的,沙哑的,像砂纸擦过旧木板。
“你他妈真的是个机器,一台会吃饭、会说冷笑话、但本质上就是一台机器的机器。”他把车拐上西七十二街,停在林顿家楼下,说道:“下次再一起吃饭,带你去吃牛排,跟这种法式小碟子不一样,是真正的大块肉,咬一口血水往下滴的那种,配啤酒,不配香槟!”
林顿:“为什么不是红酒?”
马库斯:“因为吃牛排喝红酒是装逼。吃牛排喝啤酒是吃肉,你才十五岁,你不需要装逼。等你成年了我请你喝更牛的,那时候我们再装。”
林顿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马库斯,车窗玻璃缓缓降下,马库斯从里面探出半张脸,嘴角叼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雪茄。
“林顿,美国银行的事有结果了告诉我,我等不及要看格伦·罗森茨威格脸上的表情。”
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
长岛北岸,罗森茨威格庄园。
格伦·罗森茨威格独自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面前六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出两团深黑的阴影。
屏幕上的数字已经静止了,收盘,cfc股价锁在16美元,损失不算多,但也只是一个开始。穆迪的降级观察已经转为正式降级,交叉违约条款正在触发。明天会跌到什么位置,他没有把握。
他没有吃晚餐。
书房角落的托盘上放着一杯冷掉的浓缩咖啡和没开封的抗酸药片。
他在彭博终端上反复调阅cfc提取信贷额度的声明原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找一根藏在字缝里的救命稻草。声明说很清楚,提取的是全部115亿!
没预留一部分,也不分阶段提取!
全部!
这意味着cfc管理层自己的现金流预测显示,未来几个月内不会有任何外部融资渠道重新打开。
但他没有平仓,因为1000万股的体量在16美元的市场里很难一次性出清而不把自己踩进地板里。
他需要下一个催化事件,下一个能让他在合理价位减仓的窗口。
美国银行。
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绑着美国银行。
20亿的注资会落地的!
cfc提取115亿信贷额度,银行体系不可能无动于衷。
美国银行要么注资保住cfc不破产,要么坐视cfc的抵押贷款服务网络被分拆甩卖,最终拖垮整个抵押贷款服务链。美国银行是整个链条上最大的外部对手方之一,这条链子要是断了,他们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他在一张黄色便签纸上写下几行字:
美国银行追加注资的概率:?
如果不注资,cfc破产,抵押贷款服务权被分拆甩卖,美国银行被冲击!
如果注资,条件会更苛刻,cfc可能变成美国银行的子公司,但至少短期内不会破产。
窗口:九月底之前。
他盯着便签纸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麦道夫发了一条消息。
“伯纳德,cfc的事你看到了,美国银行有没有进一步动作的消息?”
等了二十分钟。麦道夫还没回复,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麦道夫的回信速度通常以秒计。
格伦知道麦道夫不会回复了,毕竟他的建议错了,而他不会回复一个指向错误建议的消息。这是麦道夫的习惯:从来不犯错,至少从来不在书面记录上犯错。
格伦的父亲在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后曾对儿子说:“伯纳德是我们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他有个特点,他从来不在邮件里承认任何一笔亏损,因为他的基金从不亏损,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六块屏幕,书房陷入黑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长岛海峡黑色的水面说道:“fuck。”
伯纳德·麦道夫坐在上东区顶层公寓的书房里,窗外中央公园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金色的网格。
他今年六十九岁,头发银白,保养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
书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一块冰正在缓慢融化。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整齐齐....那是一双数过数十亿美元的手,也是一双四十年来从未在公开记录中犯过任何错误的手。
他是伯纳德·劳伦斯·麦道夫!
伯纳德·l·麦道夫投资证券公司创始人、前纳斯达克主席、全美证券交易所协会理事会成员、美国财政部与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常任顾问!
他的做市商公司是华尔街最大的独立做市商之一,处理纽交所和纳斯达克约百分之十五的交易流量!
他的投资顾问业务,从不公开宣传,从不主动募资,只接受“被邀请的客户”,管理着超过五百亿美元的资产,客户名单包括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埃利·威塞尔、数不清的犹太慈善基金会、棕榈滩乡村俱乐部的富豪、以及欧洲皇室旁支。
他的基金年化回报率稳定在百分之十到十二之间,连续二十年从未亏损过任何一个季度。
市场涨,他赚钱。市场跌,他也赚钱。
华尔街管他叫“犹太人的t账单”,像美国国债一样安全,但回报率比国债高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