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琼斯通讯社,标题是“cfc宣布提取115亿美元信贷额度以稳定流动性,公司管理层对当前的流动性状况保持审慎态度”
“审慎,一个值115亿美元的词!”林顿轻轻抿了一口茶。
当晚七点,马库斯·莱恩的黑色迈巴赫停在公园大道300号楼下,林顿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马库斯正在车里抽他的古巴雪茄。
“你迟到了。”马库斯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7点03分。
“三分钟。”
“三分钟够市场杀你三次了,不过今天你心情应该不错,我看到你加仓了。”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缘,挂上挡,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入公园大道的车流。
“你怎么知道我加了?”
“因为你是一个在别人恐慌抛售时加仓的人,昨天cfc从21美元砸到19美元,空头在狂欢,多头在哭,你在干嘛?你在算穆迪多久会正式降级,我没说错吧?”
林顿点了点头。
很快来到一家高级餐厅。
“马库斯先生,您的常座,窗边。”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套水晶杯,一排气泡水,一瓶1996年份沙龙香槟斜插在冰桶里,马库斯坐下之后没有看菜单,主厨已经为他准备了全套定制菜单,他把餐巾抖开铺在腿上,示意侍酒师倒酒。
马库斯:“今天,敬穆迪,他们用自己的专业评级证明了一件事:事后诸葛亮不叫分析,叫工作保障。”
林顿:“穆迪的降级观察从ahm那次的两周缓冲期压缩到了这次的两天,你注意到没有,他们学东西的速度比市场慢,但比他们自己的声明快。”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了一件事。”马库斯抿了一口香槟,咂了咂嘴,“评级不是用来预测未来的,不过用来保护评评级机构自己的。当所有人都在骂你没有提前预警的时候,你的最优策略就是把所有人一起降到垃圾级,这样至少没有人能说你偏心。”
林顿笑道。“ahm破产之前一段时间里,穆迪的评级还是a,新世纪破产之前,标普还在给它写‘展望稳定’。他们没在评估风险,他们只是在把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命名为‘我们早就看到了’。”
“就像天气预报员等到雨停了再告诉你今天会停雨。”马库斯拿起菜单假装翻了一下,说道:“精准,永远精准。”
第一道菜上来了,法式肥鹅肝配无花果酱和陈年波特酒冻。
马库斯:“你看到今天cfc的挤兑画面了吗?”
林顿:“看到了,卡拉巴萨斯分行,队伍排了快两百人。”
马库斯:“两百人,一个小时之内,你知道那场面让我想起什么?我家老头子以前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他年轻的时候在纽瓦克当卡车司机工会代表,有一次工人听说工厂要搬去墨西哥,当天下午所有人挤在财务室门口排队领遣散费,队伍排到停车场外面,有人站着,有人坐在工具箱上,有人手里攥着工会合同,和今天电视上的画面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当年那群人是被工厂骗了,今天这群人也是,当年骗他们的是资本家,今天骗他们的是穆迪的三a评级。”
他睁开眼睛,又切了一块鹅肝,这次蘸了无花果酱。
“你说穆迪给cfc评的是什么?”
“baa3,投资级最低一级,上周还是。”
马库斯:“投资级,意思是你可以把你的退休金投进去,安全的,稳当的,结果你投了,然后有一天你打开收音机,听说你投的那个银行门口排了两百个人在取钱,你的退休金,换成了一个排队号码。这就是投资级的定义,应该印在穆迪的l下面:‘我们的评级让你有信心站在队伍里’。至少他们帮你省了时间,你提前两小时来排,位置靠前。”
林顿端起苏打水抿了一口,说道:“最讽刺的不是这个,今天增持的那个新钱家族,格伦·罗森茨威格,他做空了安然和世通,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读资产负债表,但他还是被套了。”
主菜上来了,两块慢烤羊排轻轻放在桌上,配菜是烤蒜蓉土豆泥和焦糖胡萝卜,胡萝卜表面薄薄一层蜂蜜釉。
马库斯说道:“罗森茨威格,那个在16美元附近抄了1000万股、把轧空推起来的家伙?”
“同一个,他昨天平掉了大部分空头仓位获利,然后反手做多,今天穆迪降级加提取额度两条消息出来,cfc跌到16美元,他大概已经浮亏很多了!”
马库斯笑道:“我不该笑,但我笑了,你能想象他的表情吗?昨天下午他坐在长岛北岸的办公室里,看着cfc从16涨到21,一边平空一边开多,觉自己踩准了每一拍节奏,他拿起电话,可能还跟麦道夫通了话,对方说‘格伦你这笔交易做漂亮’,他挂完电话走到窗边,看着自家庄园里的游泳池,心想这次终于轮到我抄底了,然后第二天早上打开终端,穆迪降级了,接着道琼斯弹出来,cfc提取了115亿全部信贷额度。然后股价从19跳到16,他的多头仓位直接吃了一个暴跌....”
“他还在等。”林顿想了想说道:“等美国银行的下一步。他一定在想:我父亲在1990年垃圾债券崩盘时抄底了光纤公司,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买入了能源资产,每一次危机都是老钱收割新钱的机会,我这次做空和做多的切换是教科书式的,只要cfc撑过信贷紧缩,资产翻三倍,他现在大概还没平仓,在赌美国银行注资,赌财政部会出面,赌美联储降息,他是在用三代人的经验做一笔投资,把每一场过去的危机都当成这一次危机的剧本,然后发现这次换导演了。”
马库斯:“问题是...美国银行到底会不会注资?现在cfc在提取全部信贷额度,说明公司内部的现金流比外界以为的还要糟。美国银行要是注资,是把更多钱扔进一个无底洞里!”
林顿:“美国银行信贷委员会需要时间评估。巴黎银行冻结之后,所有大银行都在收紧风险敞口。美国银行自己在次贷上也有不小的敞口.....他们打算投二十亿进cfc,一部分是战略投资,另一部分是希望cfc不倒掉拖垮整个抵押贷款服务链。cfc是他们的客户,也是他们的对手方。如果cfc破产,美国银行的损失远不止二十亿。如果注资,他们会要求cfc提供更多抵押品,存贷款网络、服务权益、甚至整个cunty bank的股权,到最后,注资的条件会让cfc从独立公司变成美国银行的子公司,莫兹罗知道这一点。格伦·罗森茨威格还在赌美国的金融系统不会让最大的抵押贷款服务商破产。”
马库斯笑道:“莫兹罗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签字了。全票通过。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一个溺水的人不会在乎救生圈是谁扔的,他只在乎有没有救生圈。美国银行扔的是带绳子的救生圈,绳子那头连着收购条款,莫兹罗看很清楚,但他的手已经没力气解绳子了。”
“所以你觉美国银行最终....”
“我觉美国银行在等,等到cfc足够便宜,然后直接买下来。”
马库斯带着欣赏的注视:“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跟你合作,你从来不在交易里加入‘我希望’这个词。我认识的对冲基金经理,包括我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在亏损的头寸上祈祷。祈祷美联储降息,祈祷财政部出手,祈祷某个更大的傻瓜接盘,你不祈祷。你只是在计算,推演,就像你算准了穆迪今天会动手,这是逻辑,巴黎银行冻了,欧洲人抽走资金,商业票据市场冻结,没有商业票据就没有流动性,没有流动性评级就降。这是多米诺骨牌,每一块骨头倒下之前都已经在摇晃了。”
“预言家靠通灵,交易员靠激励结构。所有....穆迪、美国银行、格伦·罗森茨威格....都在做同一件事:保护自己的资产负债表。当你理解了每个人在保护什么,你就能预测他们会做什么。”
“那你保护的是什么?”
“我妈。”
马库斯沉默了好久,然后他举起香槟杯,郑重其事地碰了一下林顿的苏打水杯:“这是我今年听过最不华尔街的回答,也是最华尔街的回答,干杯!”
甜点上来了,巧克力熔岩蛋糕配香草冰淇淋。
“格伦·罗森茨威格现在大概在做什么?”马库斯挖了一大勺蛋糕塞进嘴里。
“坐在长岛北岸的书房里,对着六个屏幕,一遍一遍地刷新闻,等美国银行的声明,他没法平仓,1000万股的体量在16美元的市场很难一次性出掉而不引发踩踏,他更没法加仓,穆迪刚降级,交叉违约条款触发了,明天可能会有更多分行门口排队的人。而且他身上还压着一道看不见的枷锁:麦道夫的眼光,如果他跟麦道夫打了电话,对方可能建议他买cfc,麦道夫告诉他‘你不进场别人也会进’,他现在不仅要为自己的判断负责,还要为那个每年稳稳给他10%回报率的伯纳德·麦道夫的判断负责。”
马库斯说道:“我第一次见麦道夫的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马库斯,把一部分钱放我这里,你永远不用担心市场波动。’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一个开了四十年车没出过事故的老司机拍着方向盘说‘我从来不买保险’。你知道我怎么回他的吗?我说:‘伯纳德,我不买保险是因为我撞了车自己修起,你的客户修起吗?’他笑了,说我是典型的交易员思维,太短视,他说他的投资策略是‘长期稳健’。我当时差点说出口:在华尔街,长期稳健这四个字的意思通常是,短期亏损还没被发现。”
林顿:“我也一分钱给投给麦道夫!”
“我觉他是骗子!”
马库斯:“嘘嘘,这话千万别在华尔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