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五分。cfc正式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8-k重大事项公告。
文件编号001-08641,cfc在文件中首次正式承认..次级抵押贷款市场的流动性危机正在影响公司的短期融资能力,公司可能无法通过商业票据市场获足够的资金来维持日常运营。
林顿看到这份文件时正在喝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他放下杯子,在日志上写道:
“8月13日,cfc提交8-k,首次正式承认融资渠道受阻。‘可能无法获短期融资’,这是破产申请前最标准的法律措辞,从今天起,cfc不再是投资标的,属于倒计时钟,欧洲的货币市场基金不会回来了,巴黎银行的阀门已经拧死。”
他看着屏幕上cfc的股价在15美元附近挣扎,莫兹罗上周在cnbc上嘲笑空头是虫子的画面还在yutub上挂着,他的“10b5-1交易计划”还在帮他卖股票。
“莫兹罗嘲笑空头是虫子,虫子杀不死cfc,细菌才是凶手啊,细菌的名字叫短期融资,它已经在巴黎银行冻结的那一秒死掉了,莫兹罗在cnbc上嘲讽空头的时候,他脚下的梯子已经被欧洲人搬走了,他还在对着镜头微笑,这个全面最大的傻瓜火鸡,肯定被欧洲的巴黎银行搞懵了!”
华尔街次级债券市场已经裂开了。
第一道裂缝叫ahm。
第二道叫巴黎银行。
第三道正在脚下蔓延...它的名字叫cfc。
第四道裂缝呢?
那是已经在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上开始生长了。
他放下笔,看向屏幕。
下午,cfc的股价收在16.50美元....从盘前的恐慌性低点回弹了一些,但仍然比上周五收盘价下跌了17.5%。
贝尔斯登收在92美元,日内最低触及88美元。
林顿的两批cfc看跌期权....第一批周五建仓的400万美元已经浮盈可观,第二批盘前加仓的450万美元也有了利润,贝尔斯登第一批看跌期权同样浮盈。
他在日志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当晚的最后一笔:
“巴黎银行的炸弹在周日的深夜爆炸,冲击波在周一早上席卷了全球每一个交易屏幕。cfc的短期融资管道正在结冰,贝尔斯登的三方回购对手方开始缩减额度,这两条传导链在巴黎银行冻结的那一刻同时启动,它们不会停下来,除非信贷市场重新建立信任。而信任一旦蒸发,重新凝结需要的时间非常长,以月计算的。”
晚上十点四十分,林顿关掉最后一个屏幕。
林顿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在办公室盯了一整天的盘,cfc跌破16美元,贝尔斯登盘中破88,巴黎银行的炸弹在周一的交易屏幕上炸出了满屏红色,他在盘前加了cfc第二批、贝尔斯登第一批,浮盈已经跑出来了。
返回家里,吃混沌。
母亲习惯给他留夜宵,不管他多晚回来,微波炉旁边总有一个保温盒,压在蓝色的隔热垫下面,今天也不例外。
他把馄饨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端到餐桌上。
筷子搅开热气的时候,他看见保温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今天我去法拉盛吃午餐,听老李说现在中餐馆的生意不好,周润有个租客退租了,另两套的租金也在往下调,老李问他撑不撑住,周润说能撑,房价明年就涨回来了。我跟老李说,如果周润需要周转,我们可以帮忙,老李说周润不会要的,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
林顿看完纸条,把它叠好放在桌上,馄饨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透光,他吃了一个,汤很烫,烫舌尖发麻。
他端着碗走到客厅,林曼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本翻开的税务筹划手册和一台计算器,她已经换了睡衣,头发用一支铅笔随便挽在脑后,手指正在计算器上敲数字,桌上还有一杯凉掉的茶。
“妈。”林顿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碗搁在茶几上,“你今天去法拉盛了?”
林曼揉了揉鼻梁:“嗯。老李说周润有个租客退租了,房子空了一个月没租出去,另外两套的租金也在往下调,一套从一千八调到一千五,另一套从两千二调到了一千九。”
她顿了顿,“老李说周润在餐馆后门抽烟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以前他一天抽半包,现在一包不够。”
林顿夹起一个馄饨,吹了吹:“你没直接跟周润说?”
“我让老李帮忙转达的,我说如果周转不开,我们可以帮忙。”
“老李怎么说?”
“老李说周润不会要的,他说周润这个人一辈子不求人,连当年餐馆差点被卫生局关掉的时候都没跟人借过一分钱,自己跑去找房东赊了三个月房租。”
林曼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老李跟我说完这句话,我在回来的时候想了很久。六年。我在他后厨刷了六年盘子,他没给我加过几次工资,有一年冬天我手上的皮炎裂拿不住盘子,他没说什么,自己去后厨顶了我三个小时的班,让我坐在前台收银,那三个小时他照给我算工钱,他不算一个会说好听话的人,他甚至不算一个‘好’老板....但他的后厨里没有一个人被克扣过工资,没有一个人被拖欠过加班费,法拉盛的餐馆后厨是什么地方你知道的,他不一样。”
林顿放下筷子。他很少听到母亲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你在想什么?”
林曼把茶杯放下:“我在想,2000年你爸破产之后,债主上门的那段时间,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大学同学,以前在康奈尔做项目的同事,法拉盛的华人教会,没有一个人借给我...他们自己也不容易,但那种感觉....你拿起电话,翻开通讯录,从上看到下,没有一个号码你可以打过去说‘我需要帮助’。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你还没打,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的手停下来,放在那本税务手册的封面上。
“后来我们搬到了皇后区那个半地下室,我找了两个月的工作,没有一家公司要我,因为我的信用记录,征信黑户,没有一家公司愿意雇一个征信黑户做财务相关的工作,哪怕我能在脑子里做偏微分方程,我去应聘梅西百货的收银员,人家查了我的信用记录,让我回去等通知..就是没有通知。最后我坐在那个地下室的床上,看着墙角发霉的地方一天比一天大,我算了一下,再过三周,我们连地下室都住不起了。”
她停顿了一下,客厅很安静。
“那时候我想过去捡垃圾,我真的去法拉盛的垃圾回收站看过,想看看捡易拉罐一天能赚多少钱。有个华人大姐在那里捡了好几年,她告诉我一天大概十几块,她说你别跟我抢,这是我地盘。我跟她说,我就是来问问,然后我坐在路边算: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不够交房租。”
林顿没说话,他知道这段历史,母亲从来没跟他详细讲过、
“后来是周润,我在丰盛中餐馆门口站了两天,第一天没敢进去,第二天周润在门口倒垃圾,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我干什么,我说我来找工作,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洗过盘子没有。我说没有,他说洗过碗没有,我说洗过,在家洗,他说那你就洗盘子,盘子比碗重,碎了从你工资里扣,然后他转身进去了,没说工资多少,也没说每天干几个小时。我跟进去,他在厨房后门给我指了一个围裙,一件别人穿旧了不要的工装,袖子上还有酱油印子,时薪四美元。这就是我这六年的人生。”
林顿把碗放在茶几上,馄饨已经凉了一半,他不想吃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说了有什么用。”林曼的语气平淡:“那个时候你还小,你需要的一个能做饭、能交房租的妈妈,不是一个跟你讲她有多难过的妈妈,难过不能当饭吃。”
“所以你今天让老李转告周润,如果需要帮忙,我们可以帮忙。”
“嗯。”
“因为他伸手的时候没问我还起还不起,现在他需要,我不会问他要不要,他不欠我,是我欠他。”
她顿了顿,说道:“你周叔那个人,一辈子不求人,一辈子觉自己扛住,但房价不是他能扛回来的,次贷这个坑,你在做空,你比我更清楚。他现在手里握着三套房子,每套都在跌,每套都要还月供。租客退租是因为连房租都付不起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不是救世主,但我们属于他身边唯一有能力伸手的人,如果连我们都不伸手,他身边就没有人了。”
“妈。”
“嗯。”
“如果他开口,就帮帮他吧,前提是他开口,几十万美元,对我们来说,都是很小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