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贷款在皇后区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
女员工:“你为什么还要买房啊?还是贷款的?我就没买房。”
那男员工说道:“因为我老婆去年刚生了孩子,我们在法拉盛租了六年房之后终于买了自己的家,月供是我工资的40%。上个月我被通知裁员时我老婆说没关系我们还有点积蓄可以撑几个月!”
“这个周末我收到了银行的催缴信,房贷利率调整导致月供涨了将近一半。我老婆昨天晚上跟他说她要带孩子回堪萨斯娘家住一段时间.....”
他老婆说的是“我带孩子回堪萨斯”....他没有说后面的话,他把头埋进手里,肩膀一直在发抖。
旁边那个帮他捡文件的老员工轻轻把手册放在他纸箱边缘,说了一句:“我也是。”
周围站着其他同样抱着纸箱的员工,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去,没有人说话。
门口的标牌...“ahm:我们的家”...被风吹倒在垃圾桶旁边,塑料板上印着那个抽象房子的剪影l,还留着一排细小的裂纹,那是某个印刷瑕疵....也是某个被裁剪的零件终于撑不住的时刻。
哈罗德·刘易斯坐在c办公室里,破产申请书已经传真给法院,传真机还亮着绿灯。他打开电脑,点击发送最后一封全员邮件。
这是ahm作为一家运营中的公司发出的最后一封邮件,主题是“感谢”。他写了三行字,删了,重写,又删。最后只写了一句话,然后他按了发送键。
邮件发出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西装口袋里揣着埃斯特拉的汇款单,60万美元,折整整齐齐,每一道折痕都和他上个月收到时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汇款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放在玻璃板上。
四十三个电话。四十三次拒绝。
七千四百名员工失业!
六十万美元!
他一样都没守住,他把手撑在窗框上,手指抵着冰冷的玻璃,看着外面曼哈顿的天际线。
他他把所有能守的东西都守到了最后一刻,除了妹妹的钱。
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埃斯特拉的名字,是短信。
“我知道了,你不用说对不起”
哈罗德·刘易斯看着这条短信,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像是要打什么字,但没有打出来。
他的手在发抖,指尖按不稳屏幕,连“k”都打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呼吸忽然变又短又急,像个溺水上岸的人终于撑不住跪在沙滩上。
他用手背捂住嘴,想把声音压下去,但眼泪已经淌下来了....带着那种压抑了太久之后控制不住的、气声粗重的啜泣,眼泪从手背边缘滴到西装领口上,一滴一滴,把深蓝色染成一片片的黑色。
他把他妹妹那六十万美元赔光了!
他把妹妹攒了二十年的每一节音乐课赔光了!
他在四十三家银行面前卑躬屈膝,在两千名员工面前说了“对不起”,在七千四百份离职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他守住了所有能守的,没有守住最重要的一件!
她跟他说“不用说对不起”,她没有说你没错,她说的是你不用说,因为她知道他说过了...她对那个在讲台上低着头的哥哥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再对着她说一遍。
他知道她已经原谅他了。
他现在要学着原谅自己,而这句话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做不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余生任何一年做到。
他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
他站不住,慢慢蹲下去,背靠着落地窗,在皇后区的午后再也撑不住。
苦心经营多年的公司破产了,他没有留一滴眼泪!
被银行们拒绝,玩弄,被嘲讽,被员工当众问责,他都保持冷静,沉默。
唯独,他妹妹一句不用对不起,他哭了!
他把头埋在手心里,像个破产的人。
林顿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约翰·哈格雷夫的电话。
哈格雷夫说今天下午ahm递交破产申请之后,纽联储内部开了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不不属于正式的政策讨论...没有会议纪要,没有决议,只是几个高级官员在电话里交换了一下看法。参会的有纽约联储主席的办公室主任、研究部的主管、以及两个负责银行监管的高级审查员。
林顿:“他们的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可控。”哈格雷夫说说道:“他们认为ahm的破产是次贷危机的‘自然出清’。准优级贷款和次贷有防火墙,ahm的资产规模在全美抵押贷款市场里占比不大,对系统性金融机构的风险敞口有限,这是他们的原话。有一个审查员在会上说,贝尔斯登那两只基金归零是意外,ahm破产是意料之中,再往后就没有更大的风险点了。”
林顿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彭博终端前,屏幕上ahm的股票代码旁边已经标注了“第11章破产保护”的灰色标签,成交量那一栏的数字还停留在下午四点,最后半小时涌进来的抛售量是全天最高的一波,大多来自对冲基金的法务部门强制清仓,做市商的报价已经停止更新,交易页面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等待破产法院指定清算人,股票交易暂停。
“他们觉这就结束了?”
“他们觉这是次贷危机的尾声。”哈格雷夫说,“我听到了原话......最坏的已经过去了。”
林顿看着ab aaa层级的走势图,那条曲线还在往下滑,今天又跌了两个点,ab没有暂停交易,它是场外衍生品指数,不需要等破产法院的指令,它还在向下滑,像一个还在跳动的心电图,但病人已经被宣布死亡。
林顿:“他们错了,最坏的还没开始,ahm的破产不是次贷危机的尾声,它是一张骨牌。这张骨牌倒下去的时候砸到的是花旗、摩根大通、美国银行,是用整个准优级贷款市场砸的。准优级贷款的防火墙被ahm撕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每一家持有准优级贷款的银行都会被重新评估信用风险。贝尔斯登的基金归零是第一刀,ahm破产是第二刀,第三刀会砍在贝尔斯登自己身上。”
哈格雷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顿,你说第三刀砍在贝尔斯登自己身上,你是说贝尔斯登会步ahm的后尘?”
“虽然并非同一张骨牌,但它们是同一副多米诺。”林顿说道:“贝尔斯登的基金已经归零了,市场对它的资产负债表信任度在下降,它的短期融资成本在上升,明天ahm破产的新闻会让整个抵押贷款板块再跌一轮,贝尔斯登会被拖累,因为市场会把ahm的破产解读为‘抵押贷款机构比我们想象的更脆弱’。这种解读会波及贝尔斯登的融资渠道,当你的融资渠道开始收窄的时候,你就会变成ahm,你的资产还没坏了,但流动性断了。”
贝尔斯登的c价差在过去一周扩大了将近一倍,市场在ahm破产之前已经在悄悄定价贝尔斯登的风险了。ahm的破产不过是把这件事从“市场猜测”变成了“新闻头条”。
哈格雷夫,林顿说:“明天ahm破产的消息将会把次贷板块全部拉低,cfc首当其冲,它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贷款公司,ahm的第十个空缺出现了,市场将会关注最大的那个问题:你能撑到什么时候?贝尔斯登也会受到影响,我会在明天开盘的时候把ahm的仓位平掉,破产已经给它定价了,再往下就没有太大的利润空间了……”
哈格雷夫:“ahm是次贷危机之后第一个受到冲击的”
电话打完了。
林顿把手机放在了彭博终端边上。屏幕上的ahm灰色标记仍然在闪动。
彭博终端具有自动夜盘数据更新的功能,ab aaa级别的夜盘报价还在不断下降。
看着那条线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下慢慢滑落,就像一片从秋天的树上飘落下来的叶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