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透社:“贝尔斯登中止三十二亿注资,次贷危机正在吞噬华尔街。”
道琼斯通讯社:“贝尔斯登基金清盘引发次贷危机以来最大单日金融股抛售潮。”
每日邮报的直播画面切到了贝尔斯登总部大厦楼下,摄像机镜头里一群财经记者举着麦克风堵在大厦旋转门口,每出来一个人就冲上去把话筒塞到对方面前...
“请问贝尔斯登这次清盘对贵公司有什么影响?”
“请问投资者的钱还能拿回来多少?”
“请问麦克法兰先生还在公司吗?”
....
同一天下午,詹姆斯·麦克法兰发给投资者的最后一封信被彭博全文曝光。
信是用贝尔斯登官方的抬头纸写的,字体是标准的aal,行长精确对齐,签名是麦克法兰亲手签的。
“致各位投资者:我怀着最深切的遗憾通知您,贝尔斯登高级结构信贷基金已于今日进入清算程序。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封信!”
“在过去几个月中,我们共同经历了抵押贷款市场历史上最剧烈的波动,我们的基金策略基于二十年历史数据的严谨回测,核心假设是aaa级c的违约率将维持在历史低位。这一假设在六月美林公开拍卖抵押品之后被打破,我们目睹了一场全市场范围的系统性重新定价。”
“这意味着市场不再以评级机构的aaa评级来为c定价,而是以公开拍卖成交价来为c定价。”
这是麦克法兰在整封信里最诚实的一句话。
他说的是‘系统性重新定价’,没有说‘非理性抛售’,也不说‘恐慌情绪暂时压制’,他说市场在重新定价,以前的价格是错的,现在的价格是对的!
一个信仰模型的人终于承认他的模型无法解释正在发生的事。
“我未能预见这一变化的速度和规模,对此,我承担全部责任。”
马库斯推开林顿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一瓶麦卡伦十八年单一麦芽威士忌,瓶子是深琥珀色的,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焦糖一样的暗光。
他的另一只手里夹着两个水晶威士忌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他的表情不算严肃,带着清醒、冷静、带着一点疲惫的满足感,像猎人在追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猎物倒下时,先沉默片刻再收枪。
“有人在中央公园看到麦克法兰,坐在一张长椅上,对着湖发了一个小时呆!”
他把威士忌放在林顿桌上,拧开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两指深的酒液。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麦芽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温和的、带着橡木桶陈年气息的香。
“消防员的儿子,芝加哥本科,沃顿mba,九年从分析师做到高级副总裁,现在他连消防员都做不成了,他的cfa执照、 7牌照、所有从业资格,清算结束后都会被吊销。c会调查他,投资者会起诉他,二十亿美元,不是二十万,不会有人再让他碰任何金融产品。”
林顿接过酒杯,说道:“他以为他在买aaa,其实他买的是穆迪的脚注,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严谨的量化投资者,他其实是一个脚注的受害者!”
“脚注说房价不会同时下跌,他信了,脚注说aaa过去二十年违约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他信了然后把几十亿美元押上去,然后脚注炸了,他的模型也跟着炸了,贪婪的人会在闻到危险味道时赶紧逃跑,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会在闻到危险味道时深吸一口气,说‘让我再验证一遍’,然后被吞掉。”
他把酒杯放下来,靠进皮椅里,转头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没有因为贝尔斯登两只基金归零而停下,不会有游行,不会有悼念,也没人会在帝国大厦的灯光里为一只对冲基金的清算打一个嗝。
马库斯举起酒杯,朝窗外的夜景晃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溅起极细的水花,说道:“麦克法兰最大的错误是相信评级机构,一个消防员的儿子,靠全额奖学金爬上华尔街,他以为自己是在跟数据打交道,其实从一开始,他所有的数据都是从谎言的地基上长出来的。评级机构给垃圾评了aaa,然后他用aaa的历史违约率来做回测,回测结果当然好看,因为谎言叠在谎言上,上面那层永远看不出下面那层是假的。”
“系统不会因为他是无辜的就放过他,系统连自己人都杀。我见过太多次了,从八七年的垃圾债券,到九八年的俄罗斯违约,到零零年的互联网泡沫。”
“每一次市场要绞死一个人的时候,不挑身份的,消防员的儿子和亿万富翁的孙子,在保证金通知面前是一个价。”
林顿也举起酒杯,两个水晶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叮。
威士忌入口很温和,蜂蜜的甜味和橡木的单宁在舌尖短暂交汇,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股温热的余韵在胸腔里缓缓扩散。
林顿把杯子放下。
虽然贝尔斯登的两支基金清盘了,但贝尔斯登还活着。
贝尔斯登的三十二亿注资中止了,但股价还没有跌到底,这只是中场休息。
“下一个被拖下水的,不会是两只已经归零的基金,还有贝尔斯登自己。”
机构投资者在抛售。
高盛资产管理部当天将贝尔斯登的持仓从“中性”下调至“减持”,内部备忘录里有一句话被后来泄露给了《华尔街日报》
“贝尔斯登的基金清盘事件揭示了其内部风险管理的系统性缺陷,不仅一只基金出了问题,还有这家公司对次贷风险的认知整体失灵。”
花旗私人银行部在二十一日向客户发出建议:“减少对贝尔斯登的对手方敞口,减少衍生品交易、回购协议和信用额度的对手方暴露。”
翻译成白话就是:不再把贝尔斯登当成一个安全的交易伙伴,这对一家投行来说是比股价下跌更致命的打击,投行的业务本质是交易对手信任,信任一旦流失,股价只是第一个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后面还有回购市场、衍生品清算、信贷额度、商业票据,一块接一块地倒。
散户在论坛上也在抛售。
雅虎财经贝尔斯登评论区,一个叫“babull”的用户发帖:“一百四买的贝尔斯登,一百一十卖了,亏了百分之二十多,我老婆说卖太晚了,我妈说卖太早了,我说你们俩各说对了一半。”
底下有人回:“兄弟,清盘了才知道净值归零,之前那些说‘aaa是安全的’的分析师现在一个都找不到了,你翻翻麦克法兰去年的投资者信,他在信里说aaa级c‘与国债一样安全’,现在贝尔斯登法务部在归档他的解雇协议,你亏了百分之二十多,他亏了全部职业生涯。”这条回复获了当天贝尔斯登评论区最多的点赞。
7月24日,星期二,全美金融市场的注意力从贝尔斯登转向了加州卡拉巴萨斯,全国金融公司总部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