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保尔森站在猎场入口的木栅栏旁。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蜡棉猎装,袖口和肩膀的布料微微发亮,他手里握着一支二十号口径的意式双管猎枪,枪托是胡桃木的,枪管上的烤蓝在雾气中泛着冷调的光。
他旁边站着四个男人:马库斯·莱恩,阿斯塔特资本创始人,穿着浅棕色猎装,正在摆弄一支勃朗宁自动猎枪,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的雪茄。
一个瘦高个,金丝边眼镜,德意志银行的衍生品交易主管弗里德里希·穆勒,大家都叫他弗里德。
另一个矮胖身材、头发灰白,是科瓦切维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总监,名字很长,大家都叫他科瓦。
还有林顿!
他站在最后面,他穿着一套保尔森借给他的猎装,保尔森的身材比他宽一圈,但马裤的裤腿勉强挽了两道可以凑合,肩膀稍微宽了些,袖子也略长了一截,不过收在猎靴里倒也不显松垮。
他的站姿不像其他人那样松弛,主要是林顿不习惯猎装的厚布料,也不习惯清晨五点站在一片雾气弥漫的松林前面。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站在那里安静地检查猎枪的保险,像一个在检查新交易品种合约条款的交易员。
“汉普顿每年夏天的传统。”保尔森把猎枪扛在肩上,朝林顿点了点头,说道:“打猎,喝酒,赌美联储下一次加息,今天是打猎,雉鸡季还没开,我们先打几只野鸭热身,走吧,猎场在后面的湿地边上。”
一行人穿过松林间的小径,雾气在林间微微涌动,踩在松针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松针上的露水沾在林顿的猎靴鞋帮上,湿了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几分钟后他们走到湿地边缘,水面在晨光中泛着铅灰色的光泽,远处的芦苇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三条拉布拉多猎犬从猎场管理人的皮卡车斗里跳下来,短毛上沾着露水,在草丛里兴奋地嗅来嗅去,尾巴甩像被风吹歪的旗杆。
保尔森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芦苇丛。
他举枪的姿势很老练,托腮,贴肩,枪管和视线保持在同一轴线上,没有刻意瞄准,只是稳稳地举着。
然后一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保尔森的枪口跟着它平移,扣扳机,枪声在雾气里闷闷地炸开,野鸭从空中跌落,拉布拉多立刻箭一样窜过草丛,叼着猎物跑回来,尾巴甩比刚才还猛。
“十九次射击,十七次命中。”弗里德推了下金丝边眼镜,说道:“约翰你这个年纪的反射神经还能保持这个命中率,简直是对人类生理学的嘲讽。”
“打猎和做空次贷有一个共同点,等目标出现了再扣扳机。”保尔森换上一颗新子弹,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被重复过几千次之后的肌肉记忆,说道:“太多人还没看到目标就开始扫射了。”
弗里德举起自己的猎枪,一支比利时造的定制猎枪,枪身上刻着精致的花体字,看起来和主人一样精确到让人不舒服,瞄准芦苇丛上方盘旋的一群野鸭,三枪三中。
三只野鸭先后从空中坠落,猎犬在草丛里来回奔跑了三趟,科瓦的枪法没那么好看,但一枪也打中了。
轮到马库斯的时候,他举起勃朗宁瞄准了一只飞歪歪扭扭的野鸭,扣下扳机,没打中,再瞄准另一只,又没打中,马库斯把枪放下,嘴里叼着那支没点的雪茄从一边嘴角换到另一边,耸了耸肩:“妈的。”
然后他转头看林顿:“轮到你了。”
林顿举起猎枪。枪托抵在肩窝上,贴腮,枪管和视线勉强保持在一条直线上,他瞄准芦苇丛上方盘旋的野鸭,扣下扳机,没打中。
再瞄准另一只,又没打中。
再来一次,还是没打中。
野鸭群从芦苇丛上方掠过,飞向湿地另一头。
猎犬蹲在草丛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不甩了,好像在说:兄弟,你给我一个追球的机会。
他把枪放下,稍稍有点小尴尬,检查了一下子弹还有几颗,然后把枪扛在肩上继续往前走。走在旁边的弗里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把话题拉回了市场。
“听说你在做空cfc,莫兹罗那个老家伙不好对付,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他经历了八七年股灾、九零年加州地产崩盘、九八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零零年互联网泡沫。每次危机他都活下来了,而且每次危机之后他的市场份额都变更大,空头想让全国金融公司倒?说实话,市场上大部分人不信。”
林顿继续走,猎靴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发出闷闷的踩水声,他偏了一下头把雾气吹开,然后才回答。
“三十年的经验在资产泡沫面前不值一提,莫兹罗的经验全是上行周期的经验,利率长期下行,房价长期上行,信贷标准不断放松。在这三十年里,每一次危机都是一次流动性恐慌,恐慌过去了,市场反弹了,他的公司变更大。这套经验在他的大脑里被重复了足够多次,以至于他把它当成了自然规律,自然规律是不容质疑的。但你看看下行周期的第一个特征—....”
又一群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林顿举起枪,瞄准,扣扳机,依然没打中,野鸭毫发无损地飞远了,但他继续说道:“下行周期的第一个特征是:经验会加速你的亏损。因为你每一次下跌都在告诉自己‘这次和上次一样’,然后继续加仓,莫兹罗六月二十八号又增持了cfc股票,他的回购计划烧掉了那么多亿,他以为这是买进窗口,因为他的三十年经验告诉他,每次股价暴跌之后都会反弹。但这一次没有反弹,至少没有真正的反弹,美联储维持利率不变带来的情绪反弹,上周五已经差不多退光了。”
走在他旁边的弗里德脚步慢了一拍,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林顿,猎装不太合身,袖子略长,但在雾气里扛着猎枪边走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把莫兹罗三十年职业生涯拆成逻辑链,和他刚才在猎场上三枪全部打偏的笨拙形成了某种异的反差。
他显然不是猎人,但他显然在用另一种方式狩猎。
“那你呢?”弗里德问道:“你应该还没满十六岁,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没有经历过八七年,没有经历过九八年,你的经验从哪里来?”
林顿没立刻回答,他走过一棵被风吹歪的白松,树干上的松脂在雾气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经验不只一种,有些人的经验来自自己犯过的错,有些人的经验来自别人犯过的错,前一种经验成本太高,尤其是在下行周期,等你犯了错再修正,修正的成本可能是你的全部仓位。”
弗里德没反驳,把猎枪换到左手,用右手推了一下眼镜。
德意志银行的衍生品交易台上,他管理的头寸里有一部分和次贷c直接相关,雷曼兄弟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数字,但在今天的猎场上,这个未满十六岁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正好敲在他的盲区上。
中午,狩猎队在庄园主宅用午餐。
长桌是橡木的,桌上铺着亚麻餐巾和银质刀叉。
佣人端上来的是鹿肉,上周保尔森自己猎的,用红酒和百里香腌了三天,煎到三分熟,切开来里面是深玫瑰色的。
配菜是烤芦笋和用鸭油煎的土豆块,酒是波尔多。
保尔森坐在长桌尽头,把一份ab aaa层级的最新报价从桌上推给林顿。
纸张在橡木桌面上滑过去,停在林顿的餐盘旁边。
上面只有一行数字,aaa层级价格指数最新报价:79。
七十九美分,林顿看着这个数字,年初还是九十九,上个月还是九十一,美林拍卖之后的第二周,aaa层级跌破了八十,这是次贷金字塔的皇冠,如果aaa在跌,意味着整个c大厦的根基正在被从最底层往上撕开。
“跌破八十了。”保尔森的声音带着猎手看到猎物进入射程时那种专注的平静,说道:“你猜下一个爆的是谁?”
林顿切着盘子里的鹿肉,刀刃划过肉质纤维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ahm!商业票据全数展期失败!二十六亿资金缺口,仓库信贷额度被冻结了三亿!他们撑不到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