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页是逐月相关性系数的变化趋势折线图,四条线分别代表标普500、v指数、ab aaa层级、ab bbb层级与贝尔斯登股价的相关性。
两条ab线的曲线从四月份开始急剧上升,标普500那条微微下降,v那条也在上升但斜率远不如ab。
第三页是贝尔斯登股价的实际走势与基于ab aaa层级回归模型的“理论价格”的对比,红色虚线是回归模型测算的理论价格,蓝色实线是真实股价。
两者从四月开始高度吻合,最近两周的偏离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二。
第四页是贝尔斯登资产负债表上c敞口的估算,自营仓位加表外实体的总和在四百到六百亿美元之间,如果按美林拍卖价格重估,潜在减记规模足以侵蚀贝尔斯登的全部净资产。第五页只有一段结论,字体比前面几页大了不少,像法庭上的结案陈词:
“过去三年,bc股价与ab aaa层级价格指数的相关性约0.4,今年4月以来急剧上升至约0.85。相关性上升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市场开始把bc当成抵押贷款机构来定价,更准确地说,市场开始用ab指数作为bc股价的先行指标。”
“bc是一间投行,不属于抵押贷款机构,但它的两只基金重仓了抵押贷款c,如果基金归零,bc资产负债表上的缺口需要用资本金来填补,资本金不够,就需要用股票来填补。所以市场在提前用ab定价bc,这不是错杀,我想市场比评级机构更早地看到了基金归零的可能性。”
林顿把迈尔斯的报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最后在“这是市场比评级机构更早地看到了基金归零的可能性”这句话上停了很久。他早就知道这个结论,他做空贝尔斯登的逻辑前提就是这个。
让他停下来的,是迈尔斯出这个结论的方式。
他没有问林顿“你觉贝尔斯登会不会被拖下水”....他直接用数据证明市场已经在用ab给贝尔斯登定价了。
他没有问“什么时候会发生”....他直接把时间节点标在了相关性突变的那个月。
这份报告里没有任何一个问题是需要林顿来回答的。
迈尔斯在用数据独自追踪方向,然后把追踪结果打包好,附上一句简洁到近乎冷漠的结论。
林顿把pf关掉,没有给迈尔斯回复。
...
下午一点半,林顿的彭博终端屏幕上三张k线图并排显示。
cfc约29.50美元,ahm约17美元,bc约138美元。
三只股票,三个做空标的,三张图的走势在最近一周出现了同一个特征:反弹。
美联储会议之后的反弹正在给他们各自的c争取时间,但每反弹一天,基本面就恶化一点。
美林拍卖的成交价还挂在彭博头条上。
面值8.5亿美元,成交价15%到20%。八折都没人要....这个数字不会因为美联储的几句话就消失。
它安静地躺在所有人的彭博终端里,像一个没拔引信的手雷。
林顿把这三张图截屏保存,然后拿起手机,打开facbk,这一次的动态比往常更短:
“三线战场全部建仓完毕,等催化剂。”
下午两点半,皇后区法拉盛。
赵海生坐在罗斯福大道上一间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二手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墙上的墙皮在空调出风口上方翘起了一小块,他用透明胶带贴住了。
窗外是罗斯福大道永远不停的车流声,公交车刹车的尖叫、出租车的喇叭、外卖电动车在人行道上颠簸的声音。他来美国两年了,这个声音从来不会停,他已经习惯了在噪声中睡觉,在噪声中吃饭,在噪声中给老婆打电话。
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有好几道划痕,是去年在法拉盛街角的二手店里花了一百二十美元买的。
电脑旁边是一碗还没吃完的方便面,面已经坨了,筷子斜插在碗里,汤面上浮着一层冷掉的油花。方便面旁边是一包榨菜,法拉盛华人超市卖的涪陵榨菜,他每次买都是成箱地买,一箱二十四包够他吃一个月。
他拨通了老婆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在家,然后她接了,她的声音从福州老家的农村传来,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太平洋,隔着一个他至今买不起的越洋机票,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因为那边天还没亮,她是在床上接的电话。
“海生,你那边几点?”
“下午两点多,你还在睡?那我晚点再打。”
“不用不用!”她的声音清醒了一点,背景里传来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你打来我就醒了。怎么了?是不是又加班到很晚?你声音听起来很累。”
“没有,今天不累。”
他每次都说“今天不累”,他在零下十几度的纽约冬天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时候,也说不累。他在皇后区的地下室里因为腰痛睡不着的时候,还是说不累。
他在餐厅后厨等餐的时候坐在台阶上吃冷掉的炒饭的时候,依旧说不累。
他每次说不累的时候,她都不信,但她从来不戳穿他,因为她知道他说撒谎,是爱。
“你上次说的那个……股票。”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农村人特有的谨慎,那种对任何可能让辛苦钱消失的事情都保持距离的本能,说道:“赚了还是亏了?”
“赚了!”赵海生把腰杆挺直了,说道:“上周那个cfc涨了,一万块赚了两千,今天上午我平仓了,两千块,够给你寄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真的?那太好了,海生你真的太厉害了。”
她的声音里有骄傲,两个人一起从村子里出来、一起在工厂里打工、一起熬过了最苦的那几年之后,看到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的骄傲,她知道他不容易,她知道他在美国刷盘子、送外卖、在地下室里吃方便面加榨菜,她每次说“够了够了可以回来了”,心疼他。
“海生,”她顿了顿,“够了,你寄回来的钱够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海生握着手机,他看了一眼折叠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屏幕上是经纪人陈婉清刚发给他的ta融资账户开通成功的确认邮件。
4.5万美元本金,2倍杠杆,9万美元的购买力。
他刚才已经用全部购买力买入了cfc股票,约3000股,均价约三十美元。
他不懂什么叫2倍杠杆,什么叫追加保证金,什么叫强制平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