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标题是“致ahm大家庭的每一位成员”。
内容没有道歉，只是在解释，他花了一千个单词解释了商业票据展期失败的原因，从头到尾没有提“破产”这个词。
他说：“公司正在积极寻求替代融资方案，管理层的信心没有动摇！”
“大家辛苦了....”
玛丽莎把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读第一遍的时候她信了。
读第二遍的时候她发现从头到尾没有一组数字，没有具体说明替代融资方案是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有结果，更没说成功概率。
一千个单词，全是形容词，没有一组数字。
她关了邮件，打开贷款审核系统，继续盖章。
6月7日，周四。贝尔斯登的裂痕。
贝尔斯登资产管理公司在纽约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宣布暂停旗下两只对冲基金的投资者赎回。
这两只基金分别叫做“贝尔斯登高级结构信贷基金”和“贝尔斯登高级结构信贷增强基金”....“高级”在这里的意思是它们投资的是aaa级c，而“增强”的意思是它们在同样的资产上加了杠杆来放大收益。
停止赎回意味着投资者不能把钱取出来。
在华尔街，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的钱被锁在门里了，门里面在着火，消防员还没到，我们先把门锁上，免大家都往里冲，把楼踩塌了。
在华尔街，一只对冲基金停止赎回只有两种含义。
第一种：基金的资产无法按市价估值，管理人不愿意在低点贱卖，暂停赎回来避免流动性踩踏。
第二种：基金净值已经跌到触发终止条款的边缘，暂停赎回来争取时间。
无论是哪一种，对投资者来说都是一样的，你存在这家基金里的钱，短期内拿不回来了。
而那些买在这只基金里的人....养老金、大学捐赠基金、慈善基金会、高净值家族办公室，他们做资产配置的时候把贝尔斯登的aaa级c基金标记在“低风险”那一栏。
低风险的意思是：每个月有稳定的回报，净值波动不超过2%，任何时候赎回都在一周内到账。
现在他们的钱被锁在一扇打不开的门后面，里面烧着什么没人知道。
cnbc在十一点整播出了贝尔斯登总部大楼的实时画面。
曼哈顿中城麦迪逊大道383号，门口很安静，祥和，看不到任何严重性的问题，那旋转门还在转。
跟三天前ahm总部的画面一模一样，除了大楼的名字不同，镜头的焦距不同，阳光的角度不同，但内核相同：都在等，等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说点什么，只是那个人没有走出来。
詹姆斯·麦克法兰在贝尔斯登总部四楼的小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半小时，从早上七点半坐到十点，
他面前有三份文件，一份是基金净值估算，在暂停赎回前，基金净值已从年初的1.00跌到了约0.82。
两个月跌了18%。
对于一只aaa级c策略基金来说，这个跌幅相当于一架飞机从巡航高度突然垂直下降，乘客还没来及尖叫，氧气面罩已经弹出来了。
第二份文件是投资者赎回申请汇总，上周到现在累计赎回申请超过基金净值的30%。如果全部兑现，基金必须卖掉持仓，而他的持仓是aaa级c，在过去三周里，aaa级c的买盘消失了。
这不属于价格高低的问题，而是他妈的没有对手盘！
第三份文件是他写给投资者的信，草稿改了四版，每一版都在“市场条件异常恶化”和“我们认为当前估值不代表资产的真实内在价值”这两句话之间来回调整措辞。
第一版用了“恐慌性抛售”，被法务删了；第二版用了“定价错误”，被风控删了；第三版用了“非理性”，留下来了。
第四版...也就是最终发给投资者的版本...是这样的：
“市场条件异常恶化，aaa级c出现非理性抛售。我们认为当前估值不代表这些资产真实的内在价值。为保护全体投资者利益，基金管理人决定暂时暂停赎回，直到市场条件恢复正常，我们相信这些资产最终会回归其真实价值。”
麦克法兰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把草稿纸折好放在桌上，走出会议室。
记者们后来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抓拍到了一张照片：白衬衫袖口解开了，领带没有系。
他平时在任何公开场合照片里领带都系一丝不苟。
这张照片被cnbc放在屏幕左上角，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每一次观众看到这张照片，都能看到他袖口松开的线头，以及他眼睛里那一丝藏在数据和模型后面的东西。
带着恐惧跟困惑！
一个极度勤奋、信仰模型、从小到大靠全额奖学金读完最好学校的人，在看着自己的模型一步一步被现实撕碎时的困惑与恐惧。
他的领带歪了，他忘了系。
消防员的儿子在三十六小时后就会知道，用二十年的晴天数据训练出来的模型，在飓风来的时候，比没有任何模型更危险，因为你信任它！
媒体在下午把贝尔斯登暂停赎回的新闻做成了持续滚动的专题报道。
华尔街日报网络版在首页挂了一条黑色加粗的标题：贝尔斯登暂停两只基金赎回，aaa级c市场面临信任危机。
标题下面配了三段分析，核心结论是一句话：如果连aaa级c的流动性都枯竭了，那么整个次级抵押贷款衍生品市场的定价机制可能已经失效。
定价机制失效是没有人知道价格应该是多少，这已经不是价格的问题了。
一个不知道价格的市场，比一个价格暴跌的市场更危险。
价格暴跌你还可以止损，不知道价格意味着你连止损都做不到，只能坐在那里等。
在等的时候，所有买了aaa级c的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下一个暂停赎回的是谁？
林顿坐在办公室里读完了麦克法兰那封信。
他把信打印出来，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画在“非理性抛售”下面，他在旁边批注：“市场从来不非理性，市场只是在重新定价他看不懂的风险！”
“麦克法兰以为aaa是铜墙铁壁！”
“呵呵，狗屁的铜墙铁壁，它只是反应最慢的那一层，现在最慢的一层也崩了。”
第二条线画在“不代表真实内在价值”下面，他在旁边批注：“资产的真实内在价值是什么？”
“它是违约率，违约率正在上升。当违约率上升时，aaa的内在价值就在下降。”
“市场在错误定价？不，是他自己在错误定价，他把错误定价当成了内在价值，然后反过来指责市场错了。”
第三条线画在“最终会回归真实价值”下面，他在旁边没有批注，他只是在那个句号的位置点了一下，点穿了纸背，笔尖戳破的那一瞬间，他想到曾经认识一个摩根史丹利做信用衍生品的vp，那个vp在2008年3月贝尔斯登被摩根大通收购的那一天被裁了，被裁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份模型报告，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是：贝尔斯登的流动性储备足以应对任何市场条件。那页结论被裁纸刀切成了两半，跟他的离职补偿金支票放在同一个信封里！
随后，林顿直接在贝尔斯登的股票评论区，匿名发了出去，引发不少散户开始质疑贝尔斯登目前的股价。
迈尔斯在下午发来了一份贝尔斯登两只基金持仓的公开数据汇总。
他不知从哪搞到了一份彭博的非公开纪要，不属于机密文件，但需要付费订阅才能看到。
纪要里列出了麦克法兰基金的前十大持仓。
aaa级c占比超过70%，其中大部分是次贷相关，次贷打包成的aaa级c。
迈尔斯在邮件末尾写了一行注：“麦克法兰的模型假设房价不会同时下跌。他回测了二十年数据来验证这个假设，二十年里确实没有发生过全国房价同时下跌。但他的回测区间完美避开了大萧条！”
“大萧条是1930年代，他的回测从1987年开始，1987到2007，正好二十年，二十年里有牛市有熊市，有加息有降息，有战争有和平，但没有全国房价同时下跌，于是他出结论：全国房价同时下跌在现实中不会发生。他不知道他做的是统计学中最经典的错误，用短期数据预测长期事件。二十年在统计学上是大样本，在地质学上是零，在金融史上是一个周期的片段，在人类历史上是两次深呼吸。你以为你看到了全部，你看到的只是你活着的那段时间！”
林顿把这份纪要转发给了马库斯·莱恩。
附言只有一行字：“麦克法兰的模型和你的老东家雷曼用的模型是同一套方法论，长期资本管理公司也是同一套。所有的模型崩溃都是同一个原因，假设过去等于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