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在于时间,两周前他判断ahm的崩溃点可能在6月底,现在他判断崩溃点在下周。
迈尔斯今天在图书馆跑了一上午的数据。
他发来的最新报告里有三条信息值注意:一是ahm没有出现在周三的机构投资者午餐会名单上——按照规定,发行人如果计划进行重大融资操作,必须提前向投资者披露。
不在名单上意味着ahm要么放弃了融资,要么融资已经失败。
二是cfc的股票回购在过去一周从集中买入变成了分散买入,这意味着cfc的交易员在刻意隐藏回购痕迹。
三是ab aaa层级的买卖价差在过去一周从0.5美分扩到了2美分,这意味着做市商在撤离。
林顿在日志里写:“迈尔斯的报告越来越精准。他把ab aaa买卖价差扩大的数据作为核心观察,不属于常规分析框架里的指标,他看到了做市商行为变化背后的信号。做市商扩价差意味着一件事,他们不想在aaa层级上承担更多的库存风险。做市商是市场里最先跑的人,因为他们不需要相信什么,他们只需要赚钱。当连赚钱的人都开始跑的时候,市场剩下的只有那些被信仰绑住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公园大道的车流在周六中午稀疏了很多,周末的曼哈顿中城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
“等下周ahm的谈判结果!”
“看看美联储的利率决议!”
“市场自己决定一会按照我预计的方向走!”
这时候林曼从家里打来电话,问他要不要回家吃午饭。
林顿他穿上外套,把笔记本放进包里,走出办公室。
等电梯的时候,他看到了阿斯塔特资本的门口....马库斯不在,周六他通常在高尔夫球场或者在某个会员制俱乐部里请人喝酒。
这家伙的他的信条是:赚钱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在不等钱的时候也能活像在等钱的时候一样紧张。
林顿回到家,林曼正在厨房里炒菜。
林顿坐在餐桌旁,把笔记本放在一边。林曼端着菜走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问道:“怎么样?ahm谈判不成会破产吗?”
林顿:“ahm这个月破不了产。”
林曼坐下来说道:“上周不是说下周谈判吗?”
林顿:“谈判是谈判,破产是破产,谈判失败之后还有紧急融资,紧急融资失败之后还有破产保护。破产保护不是破产,破产保护是法院给你时间重组,到时候债权人排着队来分东西,分到最后剩不下什么了,股票变成废纸,但那不是下周的事,那可能是七月,八月。”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平仓?”
“下周找机会先平ahm。”林顿又夹了一块鸡丁,“ahm从25跌到16,剩下的空间可能还有30%到40%。但这30%到40%的不确定性太大....谈判什么时候出结果,融资能不能找到,破产保护什么时候申请....这些时间点都不是我能控制的,不确定性意味着风险。我已经拿到了确定的利润,没必要为了多赚几百万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时间窗口,留一部分仓位等着,大头先平掉。”
林曼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cfc呢?”
“cfc不一样。莫兹罗的回购还在烧,等回购烧完,股价没有支撑。再加上2季报,如果2亏损超预期,华尔街会重新给整个抵押贷款行业定价。ahm是第十,倒了就倒了,cfc是第一!”
“第一倒了,市场会问:下一个是谁?恐慌会扩散到整个板块。cfc的空头是板块级交易,ahm是公司级交易,公司级交易赚公司级的钱,板块级交易赚板块级的钱,属于不一样的量级!”
林曼:“如果cfc下周也暴跌吗?”
林顿:“那我也先平掉!”
随后两人吃午餐。
午饭后林顿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浏览器,登录雅虎财经ahm评论区。
那个匿名灰名还在被踩,但踩它的速度慢了很多。
之前四分钟十二个踩,现在一小时过去了,只多了五个踩。
而回复里有人开始说:“那个匿名的前几天说的好像是对的”。
林顿又发了一条匿名评论:“下周见真章。要么谈判成功股价上20,要么谈判失败股价下10。没有中间地带。手里有股票的,周末好好想想——你愿意赌哪一边?”
他发完这句话就把浏览器关了。他不需要看回复。他知道这条评论会在周末两天里被反复引用、截图、讨论。下周一开盘的时候,多空双方都会用这条评论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多头会说“看,空头自己都不确定”,空头会说“看,连匿名路人都知道风险有多大”。
这就是语言的用法。你说一句所有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话,然后等着市场自己去决定。你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你只需要在别人犹豫的时候坚定,在别人坚定的时候犹豫。现在所有人都在犹豫。他在坚定。
同一天下午,皇后区法拉盛。周润坐在丰盛中餐馆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房贷账单和一份房产中介刚送来的最新房价数据。
皇后区独栋住宅中位价:2007年5月,45.3万美元,环比下跌2%。同比仍上涨3%。但环比已经跌了两个月。
周润盯着“环比下跌2%”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开了二十多年餐馆,知道环比是什么意思——做餐饮的人每天都在算环比。周二比周一好,这周比上周差,这个月比上个月赚少。环比是最诚实的数字,因为它离你最近。同比可以说谎——去年这时候有台风,去年这时候在修路——环比不会说谎。环比说:你在往下走。不是去年在往上走,是你在往下走。
他拿起手机,打给房产中介。“我的第三套投资房——能不能帮我挂出去?”
电话那头的中介沉默了一拍,然后用那种老中介特有的语气回了一句:“周老板,现在挂可能不太好卖。皇后区这边市场上挂牌量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而且你的房子在法拉盛——法拉盛独栋这个月只成交了两套。”
周润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法拉盛六月的阳光和街角永远在排队等座的火锅店。有人在笑,有人在吃,有人在过正常的生活。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中餐馆收银台后面的老福州人正在算他三套房子的月供加起来占了他餐馆月收入的多大比例。
他挂了电话,把账单折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李,晚上炒菜多放点油。”
老李在灶台前头也没回:“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太干了。”
老李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李在这家餐馆干了八年,知道周润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什么时候是“有事但不想说”。现在是第二种。
棕榈滩。阿斯特家族庄园的私人书房里。
科尼利厄斯·阿斯特三世坐在皮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金融时报》周末版。头版标题是:全球信贷市场面临“系统性格局转变”....mf警告美国次贷危机可能扩散。
他翻到头版后面,看了两段,然后把报纸折起来放在一边。
他不喜欢mf!
mf总是警告这个警告那个。1990年警告日本地产泡沫,1997年警告亚洲金融危机,2000年警告互联网泡沫....你不能因为一个停了的钟一天对两次就说它准。
窗外是大西洋的晚霞,棕榈滩的草坪修剪像高尔夫球场一样整齐。
他的私人书房里弥漫着旧书脊的胶水味和古巴雪茄的余味。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家族办公室刚送来的ahm加仓报告。
浮亏严重。
他把报告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家族办公室投资总监手写的一段备注:ahm商业票据展期谈判目前陷入僵局,票据持有方要求额外抵押品,ahm仓库信贷额度持续缩减。穆迪已将ahm列入降级观察。如果ahm评级被下调,可能触发部分贷款协议中的交叉违约条款。建议董事会考虑在ahm股价反弹至18美元以上时减持部分头寸。
科尼利厄斯在这一段备注下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不是减持的时候,恐慌不过暂时性的。ahm的准优级贷款组合是真实资产。真实资产不会消失,等到恐慌过去,这些资产会重新定价,阿斯特家族不卖恐慌。”
他合上报告拿起电话,打给ahm的c哈罗德·刘易斯。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放下电话,在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周一再打,让他们知道阿斯特还在,只要阿斯特还在,市场就有信心!”
他把便签贴在电话旁边,然后关上书房的灯,走进了走廊。
走廊尽头的墙上挂着阿斯特家族的族谱,从上上世纪靠皮毛贸易发家的第一代约翰·雅各布·阿斯特,一直到温斯顿这一代,每一个人名下面都刻着一句话。科尼利厄斯的祖父下面刻着:1907年,他在恐慌中买入,科尼利厄斯下面目前还是空白的。
他在族谱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卧室。
温斯顿的房间里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拉丁文版西塞罗。
接着他打开彭博终端,他的房间里有一台私人彭博终端,他输入ahm的股票代码,屏幕上跳出ahm的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利润表和所有公开的财务数据。
他把这些数据导出到一个cl文件里,然后开始做他之前已经做过三次但每次都出同一个结论的计算。
总负债,短期债务,商业票据余额,仓库信贷额度,可用现金,月度现金消耗率。
算完第四遍的时候,他在计算结果的末尾打了一行字:如果6月15日之前拿不到紧急融资,ahm将在6月底之前用光所有可用现金....届时唯一的选择是申请破产保护。
他把cl文件保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称是:1907。
然后他关上电脑,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贴着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夜光星星,那些星星是母亲在他六岁时亲手贴上去的,排列的图案是猎户座。
母亲说,猎户是天空中最厉害的猎人。
他永远在追一只永远不会被追到的猎物。
温斯顿小时候觉猎人很酷,现在他在想:“如果猎人永远追不到猎物,那猎人到底是猎人,还是猎物的另一种猎物?”
“唉,谈判一旦失败,股价还会暴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