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打印文件,放在矿泉水旁边。
文件封面上印着保尔森基金特别顾问的那份看空报告...就是林顿写的那份。
“刘易斯先生,”年长的投资者代表开口了,说道:“我们昨天收到了这份报告的更新版本。其中提到ahm的商业票据余额在过去五周内流失了超过四亿美元,这个数字准确吗?”
罗德知道这个数字。准确数字是四点一五亿美元,截至昨晚收盘他昨晚在自己的彭博终端上算过三遍。
但他不能说“准确”,如果他说准确,对方会追问为什么还在流失,如果他说不准确,对方会要求他提供真实的数字。
“我们的商业票据余额确实有一定程度的下降,”罗德很确定的说道:“但下降的主要原因是我们在主动缩减短期融资依赖,转向更长期的融资渠道。这属于我们融资策略的一部分,不是被动的流失。”
他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刚才拉了一下领带,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他自己也忘了。
他强迫自己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桌面,手指张开,让谈判桌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刘易斯先生,”戴无框眼镜的年轻人开口说道:“我代表的是匹兹堡教师退休基金。我们的退休教师里有三分之一是匹兹堡郊区的公立学校老师。他们每个月要从退休金里拿钱出来付医药费。如果ahm的基本面没有问题,为什么你们的备付金率只有1.2%?这个数字比新世纪金融破产前还低。”
“我们对比了两家公司破产前的公开财务数据,你们在很多指标上都比新世纪金融更激进。激进不是贬义词,但激进意味着我们也要更谨慎。我们比对的不只是ahm和新世纪金融,我们还读了最近三周所有关于准优级贷款的独立分析。”
“其中有一份来自保尔森基金的特别顾问,他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当房价下跌超过5%,fc分数的差异就会消失,你同意吗?”
罗德看着那个年轻人,他保尔森基金特别顾问,林顿资本,这些家伙最近在纽约日报和cnbc的报道里频繁出现,代表着一股越来越强的做空力量。
现在这个名字被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人引用,用来质疑他上周花了一个周末写的沟通材料,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的咖啡渍。
“备付金率只是衡量流动性风险的众多指标之一。”他想了想说道:“ahm的资本充足率、贷款组合质量和再融资能力共同构成了我们的整体安全性,准优级贷款的fc中位数超过700,历史违约率不到2%。这些借款人是美国中产阶级的核心,他们不会因为房价回调就停止还贷。”
“房价回调多少?”深棕色短发的女人开口了。
她一直没有说话,一直在听,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她把那份ab走势图翻过来,正面朝上,食指放在bbb-层级的曲线上——47。
“ab bbb-从年初的95跌到了现在的47,这还是回调吗?”
“我认为这算信心崩溃了!”
“商业票据市场靠的是什么?不止资产质量,最重要的是信心!”
“你刚才说备付金率只是衡量流动性风险的指标之一。如果我们今天续了,明天ab再跌,后天又有其他基金做空,大后天ahm的商业票据在二级市场上被折价抛售——我们怎么办?你来替我们的退休教师付医药费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德把领带拉了一下,这次他自己也不知道拉松了还是拉紧了。
“ahm的cf上周在华盛顿与fhlb进行了沟通。我们正在积极寻求....”
“我们知道你们去找了fhlb,”秃顶的年长者说,把公文包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说道:“我们知道fhlb拒绝了。我们知道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这份报告...”他拍了拍保尔森基金特别顾问的那份报告,继续说道:“里面有一部分提到你们商业票据流失的速度不是线性的,它在加速的。我们核算了最近三周的数据,发现这个结论是正确的,你们的商业票据流失在加速。投资者提前赎回的频率在上周翻了一倍!”
他合上报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抬头看着罗德,开始强调:“我们今天不是来谈判的!”
“我们来通知你!”
“匹兹堡教师退休基金决定不参与这一期ahm商业票据的展期认购。如果其他投资者愿意接,我们祝他们好运。但从我们上周投资委员会投票结果来看,大多数人都和我们的立场一致。”
罗德·刘易斯的手停在矿泉水瓶上,会议室里很安静。
窗外停车场里一辆unkn' nut的送货车正在倒车,倒车警报器的声音穿过玻璃窗传进来,尖细而重复。
他把面前那份ahm沟通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然后他说了一句十二年来从未说过的话:“那么,我需要向我哥哥汇报。”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哈罗德的弟弟,这也是他坐了十二年高级副总裁位置的原因之一。
他不算被提拔的,准确来说,他是被保护的,现在保护他的人正坐在楼上的顶层办公室里,签一份比他手上这份更厚的文件。
“行,我们再给你们两天时间!”
....
午休时间,ahm皇后区办公室的员工食堂。
玛丽莎用铝箔纸包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早上在家里做的,面包是在牙买加社区街角那家便利店买的隔夜打折全麦面包,金枪鱼罐头是上周在超市促销时囤的。
她对面坐着琳达,琳达面前是一盒微波炉加热的奶酪通心粉,塑料叉子插在通心粉里斜斜地立着。
“玛丽莎,你能不能至少卖一半?”琳达用叉子搅着通心粉,说道:“你知道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每一个理财顾问都这样说。”
玛丽莎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嚼,说道:“哈罗德在全员信里说了,这是暂时性的市场压力。又不是公司出了问题,公司基本面没问题,准优级贷款和次贷不一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静,“2003年股价从8块涨到36块的时候我在场,我怕那次赚的钱付了米格尔出生的医院账单,那次我买的稍微少了一点,赚了两万多块,这次我也觉是2003年的翻版!”
“历史正在重复——跌越狠,弹越高!”
“哈罗德也说了‘让空头去死’,”琳达把眼镜戴上,用叉子戳了一块通心粉,“可他没说股价要涨。他也没在全员信里保证股价会涨。他说的是基本面没问题!”
“玛丽莎,基本面没问题不等于股价不会跌。你上次买的时候股价挺高的,现在是22块。如果你现在卖一半,亏一点,剩下的留着赌反弹,如果真弹了,你还赚。如果没弹,你至少保住了一半。”
玛丽莎喝了一口汽水,语气笃定的说道:“你说对,如果没弹,我会后悔,但如果弹了,我没在里面,我会更后悔。我宁愿亏在里面后悔,也不想卖了之后看它涨,你知道2003年那波反弹的时候我为什么没赚够吗?因为我卖早了,我当时在14块就出了一半——,赚了,但剩下那一半在36块才出,如果当时我没卖那一半,今天米格尔的大学学费已经够了,教训是....别卖。”
琳达没再说什么了,她把通心粉吃完了,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玛丽莎的肩膀。
食堂里几个同事端着餐盘从她们身边走过,有人在大声讨论cfc的回购计划,有人说莫兹罗在电视上又骂空头了。
玛丽莎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走回四楼。
同一天下午。
ahm人力资源部在内部系统里向所有参与员工持股计划的员工推送了一份补充通知。
通知的标题措辞中性:“关于员工持股计划风险提示的补充说明”。
正文很短,只有两段话,第一段重新强调了公司基本面的稳健和哈罗德·刘易斯在全员大会上表达的信心。
第二段提醒员工“所有投资均存在市场风险,公司不对员工个人投资决策的结果承担任何责任”。
这份通知的原版草稿,后来被在场的人零散泄露出去.....在昨天下午还写着另一句完全不同的话:“公司不保证员工持股计划不会亏损。”
这句话写在草稿第三段末尾的,和前面两段之间有明显的分段空行,像是h的人在写完前面之后再单独加上的。
这句话最终没有出现在发给全体员工的正式版里。
在草稿提交给高级副总裁审阅之后,有人删掉了这句话。
没人知道是谁删的。
h部门的人说是法务建议删除,法务部门的人说是高级管理层的决定。
不管是谁删的,句子没了,意思也一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