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想起曾经他母亲在那家餐馆的后厨里洗盘子,手指被洗洁精泡全是裂口,现在他坐在这间全纽约最精英的贵族学校里,被一群最有钱人家的孩子围在中间,讨论一家总市值还剩不到两亿美元的公司会不会在接下来的几周内破产!
随后他用叉子戳起一块炒蛋,平静地继续往下说道:“ah和新世纪不一样的地方是...是ah的资产减值还没有完全反映在报表里!”
“它的资产负债表上挂着大约一点八亿美元的新世纪mb,这些债券在二级市场上的成交价已经跌到了面值的20%以下,按会计准则,它应该在年报中把这些债券的公允价值重新估值,把差额计入当期损益!”
“一点八亿的百分之八十.....减值一点四四亿,ah的净资产在三季报的时候大概是四个亿左右!减去这一点四四亿,再减去它自己贷款组合的违约率上升导致的额外拨备,净资产会逼近零,甚至转负。”
迈尔斯听完这段话以后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林顿的观点让人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还要就是,他之前也自己用pythn跑过一遍,跑出来的结果和林顿说的一模一样。
他之所以问“ah的年报什么时候出”,只是想看林顿会怎么说,结果林顿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还原成他模型里的参数,参数完全一致,而且林顿说更准确,太强了。
克里斯托弗用筷子夹了一块宫保鸡丁,嚼完了才打算发言。
他看着桌上那瓶没开的可乐,好像在跟可乐瓶讨论一个严肃的宏观问题,他开口道:“ah的年报出来之后呢?市场会反应过来,所有和次贷相关的公司都在用同一套假数据,然后国家金融公司跌,印地麦克银行跌,华盛顿互惠银行跌,贝尔斯登的基金跌,贝尔斯登自己的股价也会跌,这是一串的,从次贷机构到银行到投行,一根绳上的蚱蜢!”
“贝尔斯登自己也会跌?”亚历克斯放下筷子。
林顿:“贝尔斯登持有大量次贷债券,而且用了三十倍杠杆,三十倍杠杆意味着什么?资产跌百分之三,净资产归零。”
餐桌边所有人都没有安静了下来。
克里斯托弗把那瓶没开的可乐拿起来打开了,倒了一杯,推到林顿面前,可乐的气泡在杯壁上噼里啪啦地响。
菲利克斯·阿斯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望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在重新排列自己的投资组合,还有,他家的家族办公室管理着几十亿美元资产,其中大概有百分之十五配置在金融板块,如果林顿说的次贷多米诺骨牌是真的,那15%需要全部清仓,但这可能吗?
大概率是不可能的吧。
“林顿。你觉次贷危机全面爆发的概率是多少?”
林顿:“如果以新世纪金融破产为起点,未来十二个月内至少有两家大型次贷机构破产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至少有一家华尔街投行因此倒闭的概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联邦政府被迫干预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以上任何一件事情发生的概率都超过五成,三件事情至少发生一件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琼斯说,“没有百分之百的事。”
林顿:“有,死亡,税收,泡沫破裂,泡沫永远会破,区别只在什么时候破,次贷泡沫的破裂时间已经确定了,2007年到2008年!”
琼斯:“啊?”
林顿:“我这样预言,是因为泡沫的数学结构已经决定了它的结局。”
“什么叫数学结构?”索菲亚问。
林顿解释:“2004年到2006年发放的浮动利率次级贷款,大部分有一个两年期的固定利率窗口,前两年利率很低,第三年开始按市场利率重置!“
“2004年发放的那批,嗯,在2006年已经开始重置了。2005年那批在2007年开始重置。2006年那批在2008年开始重置!”
“违约率从2006年底开始跳升,不属于巧合,我认为是重置!”
“在重置了之后,月供翻倍,不违约才怪呢”
“而2006年那批,属于次级贷款的顶峰,规模最大。”
“所以2008年重置潮的峰值会比2007年更大,违约率的峰值也更大,房价跌幅的峰值也更大,这是一道算术题!当然这道算术题不简单,我觉还是挺复杂的。”
“如果把重置时间表画在墙上,你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根本就不需要任何模型!”
听完林顿的发言,大家陷入了很久的沉默。
危言耸听?
不像!
但真如林顿所说的话,也不太像。
晚餐散场的时候,差不多晚上八点。
活动室的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温莎中学的钟楼亮着一圈暖黄色的灯带,在夜色里像一座小型灯塔。
索菲亚靠在桌边收外卖盒,把春卷的碎渣扫进垃圾桶。
克里斯托弗把没喝完的可乐一瓶一瓶拧紧盖子放回冰箱。
琼斯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的数字发呆,这白板上,林顿画了一条ab bbb层级的走势线,从年初的75一路跌到现在的不到50,旁边还写了一行字:下一个,ah。
迈尔斯在角落里整理笔记,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着,他正把今晚讨论的ah减值预测敲进cl。
菲利克斯走到林顿旁边,递给他一瓶还没开的可乐。林顿接过去,没有打开。他看着窗外。
这个画面和三个月前他刚进温莎时形成了某种对照,三个月前,他穿着皇后区母亲手工的校服走进这栋楼,很多人都把林顿这个母亲刷盘子的学生,当成了圈外人,孤立了林顿,但现在他们都围绕着林顿。
“你知道我爸刚才给我发短信了,”菲利克斯冷不丁来了一句,“他问我....你那个姓林的同学平仓了没。”
林顿:“你怎么回?”
菲利克斯:“我说平了,他问我他赚了多少,我说不知道,但够他买下整个温莎的食堂,我爸回了一个字:好,他是做银行的,他说‘好’的时候,就是他已经做完了风险评估。他今晚可能会把他信托里的金融板块减掉一半。”
林顿:“告诉他别急,还有ah。”
“我知道。”菲利克斯顿了顿,“他问你下一步看空什么。”
“等ah出报表。”林顿终于把那瓶可乐打开了,二氧化碳从瓶口冲出来的声音很轻,宛如某个还在蓄积的力量发出了第一声低响。
“ah的年报最晚在四月中旬之前发,到那时候它的净资产和真实亏损会全部摊开,市场现在还在自欺欺人,觉ah有可能比新世纪好一点。到时候就没人能再骗自己了,等你爸清完了ah,我们再谈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国家金融公司,印地麦克银行,贝尔斯登的股票和债券,c,保尔森已经在做这些了,你爸如果感兴趣,我可以以特别顾问名义写一份报告。”
菲利克斯看着林顿,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道:“林顿,你知道你现在像谁吗?”
“谁?”
“像那个在崩盘之前把所有数字都算完了、然后坐在椅子上等着看他算出来的事一件一件发生的人。”
“你就跟先知一样。”
“我可不是先知!”林顿拧上可乐瓶盖,站起来,窗外的钟楼正好敲响了八点一刻。
林顿说道:“走吧,明天ah还有新行情!”
“其实这个做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呢!”
“新世纪金融公司的破产是次贷危机的序章罢了!”
“ah是也是序章中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真正的主菜,是贝尔斯登、雷曼兄弟、整个华尔街的次贷头寸.....还没上桌呢!”
“很快ah的报表会出来,到时候ah会重复新世纪的轨迹,然后我会平掉ah,把利润全部转到下一个目标!”
“我其实不仅仅在做空一家公司,我是在等一个行业的死亡证明!”
“现在死亡证明已经开了第一张,剩下的也会一张接一张地开。”
接着林顿背上书包,拉开活动室的门,走廊里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身后俱乐部里的讨论声还在继续,琼斯在问谁是下一个,克里斯托弗回答他: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