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主管把报告打印出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两个字:狗屎。
他把打印件拍在旁边的桌子上,站起来走到茶水间倒咖啡。
倒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这种笑可不是觉好笑,是愤怒到了尽头之后的荒诞!
他想起一件事:花旗的研究部还在给新世纪金融写买入报告的时候,花旗的自营交易台已经在悄悄平仓了。
自营台1月20号就把大部分次贷头寸出掉了,研究部的报告是给客户看的,自营台的仓位是自己的,这就是花旗。
左手写“买入”,右手按“卖出”。
嘴里说的是“估值低估”,身体很诚实地抢先跑了。
他端着咖啡走回交易台,坐下来,把那份被红笔写上“狗屎”的报告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对交易员们说了一句话,语调平淡像在读天气预报:“减记,全减。”
上午,温莎中学图书馆。
林顿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靠窗的桌上,屏幕上是高盛机构账户的交易界面,他面前还有彭博终端的屏幕,显示着粉单市场nc.pk的实时报价和成交量。
破产公告在盘前发布。
粉单市场开盘后,nc.pk的报价在0.03到0.05之间波动,比上周跌掉了近八成,但还没有到绝对零。
破产不等于归零,这是粉单市场最后一层幻觉,总会有人赌重组后还剩一点残值,总有人愿意花几分钱买一个希望,做市商的报价还在,买卖价差宽离谱,买价0.03,卖价0.05,流动性像快要干涸的河床,偶尔有几百股的零星成交。
林顿调出剩余20万张n看跌期权的持仓明细,行权价20美元,4月底到期。
当前nc.pk报价约0.04美元,每张期权的内在价值约19.96美元。20万张,理论内在价值约399万美元,减去权利金成本约100万美元,剩余净利约299万美元,加上之前平仓的20万张净利约229万美元,新世纪金融两批共40万张看跌期权,总净利约528万美元。
他看了看盘口的买卖挂单,做市商报出的看跌期权买价在19.80到19.90之间,但成交量很小,粉单市场的看跌期权流动性比正股更差。
一次性砸20万张进去,可不行。
林顿开始分批执行。
第一笔:5000张。做市商接很快,这个价格对他们来说有足够的安全边际。
第二笔:5000张,买方报价往下移了一美分。
第三笔:1万张,成交价19.82。
做市商开始警觉,有人在大规模平仓,但粉单市场的做市商没有义务报出连续报价,他们可以随时撤单。
所以林顿必须控制节奏。
中午休盘时,他平掉了8万张,下午继续。
第四笔:1万张。
第五笔:1.5万张。
第六笔:2万张。
每一笔的成交价都在缓慢下移...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粉单市场上出现了其他卖盘,有人在做同样的事,大概是阿斯塔特资本的马库斯,或者是其他提前布局了n看跌期权的对冲基金,他们也在平仓。
最后两笔:1.5万张和1.5万张,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全部20万张平仓完毕。
林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深呼吸着。
随后他把交易记录复制进日志,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n全部平仓完毕,总净利528万美元,逻辑验证完毕,等待ah的破产信号。”
接着林顿关掉交易界面,打开facbk,发了一条动态,内容只有一行字:“新世纪金融公司,第二批平仓完毕。”
这次他用了句号,没用感叹号。
林顿的facbk动态发出去之后,回复开始一条一条弹出来。
索菲亚·张:“平了,谢谢”
这两个字后面没有加表情,但林顿知道她不是在客气,索菲亚从不客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林顿的分析她才做了这笔交易。
琼斯·卡特发了条很长的评论,然后删掉重写,删了三次,最后只留了一句:“从32到0,见证。”
琼斯不说赚了多少,主要是他好面子,亏钱的时候从来不说,赚钱的时候也只说“赚了点”,但今天他说“见证”,这两个字比他以往任何一条动态都更接近内心。
克里斯托弗·惠特尼的评论:“第二波,平仓了,ah的仓位还持有着”
他是温莎俱乐部里第一个跟着林顿做空的人,也是第一个在研究ah交叉持股时和林顿出同样结论的人,他说话永远精准,精准到每一个词都像从财报里剪下来的。
菲利克斯·阿斯特没有发评论,他给林顿的动态点了个赞,然后在俱乐部群里发了一张图:新世纪金融股价走势图,从51美元到0.03美元,旁边用红笔画了一条箭头往下,箭头的末端写了一个字——n。
菲利克斯不喜欢在公共平台说话,他在群里发言永远只用图表和箭头,林顿说过一次:菲利克斯的聊天记录可以直接当技术分析报告卖。
亚历克斯·张发了一条:“我明天请你吃饭,我爸想见你。”
亚历克斯的父亲是花旗私人银行部的副总裁,一个花旗高管的儿子跟着林顿做空了花旗增持的股票,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某种异的讽刺。林顿不知道亚历克斯的父亲要说什么。但他猜到,大概是问:你觉花旗持有的次贷头寸安全吗?
迈尔斯·柯林斯发了一段三百字的分析,关于ah的交叉持股减值模型,作为温莎金融俱乐部的量化担当,平时他在群里发分析的时候没人回,因为太长了,但今天有十几个人点了赞,因为今天所有的量化模型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林顿三个月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错。
林顿一一点了赞,没有回复,然后关掉facbk,他在等ah公司的事。
傍晚六点,温莎中学金融俱乐部活动室。
这张桌子今天被铺上了桌布,不算正规的那种,是克里斯托弗从家里带的,说是要“增加一点仪式感”。
桌布是天蓝色的,和他今天打的领带一个颜色。
桌上摆着中餐馆的外卖盒、几瓶可乐和一瓶菲利克斯从家里带来的气泡苹果汁,没有带酒,主要是因为学校不让,但菲利克斯说这瓶苹果汁在酿造的时候用了香槟工艺,所以“理论上不算果汁”。
琼斯·卡特放下筷子,他刚吃完第三个春卷,这油炸的太硬了,咬嘎嘣响,他擦了擦嘴角的油,用很正经语气说:“我先声明,我这顿饭不是庆祝,毕竟新世纪金融破产了,几千人失业,它不太值庆祝。”
他顿了顿:“但我庆祝我们活下来了,因为我们本来可能是他们。”
桌边安静了两秒。
这句话其实没有多深刻,只是所有人都清楚,琼斯说的是真的,如果之前前他们跟着埃里克·谢做多,今天就不是在俱乐部里吃外卖,而是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账户归零发呆。
“我有个问题,”索菲亚·张把可乐罐放在桌上,手指在罐身上轻轻敲着,“林顿,你现在还剩多少ah的仓位?”
“25万张看跌期权,一张都没平。”
“一股没卖?”迈尔斯推了推眼镜,内心非常吃惊,这ah的股价都跌了那么多了,林顿居然一张期权都没平,这,怎么可能吗?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股价会暴涨的,而且ah跟新世纪金融公司不一样,新世纪金融公司是破产了,但ah想要破产,还是比较难的。
林顿:“没有!”
迈尔斯:“ah的年报什么时候出?”
林顿说道:“本周五,或者下周一,新世纪的报表拖了三天提前公布,说明毕马威现在对所有次贷机构的审计都在施加压力,ah的审计是德勤,德勤不会在毕马威刚出事之后签一份有问题的年报,要么真实亏损全部披露,要么德勤拒绝签字,两种情况都对ah的股价不利。”
林顿吃了一口炒饭。
这饭是琼斯从中餐馆叫的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