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开口：“不，莫里斯先生，我是在让你遵守会计准则，我没有职责管理你公司的股价，更不会保护你的现金流，也不会给你争取时间窗口！”
“我的职责是确保你向投资者披露的财务信息在重大方面不存在错误或遗漏，现在它存在错误，我的工作就是指出这个错误！”
“纠正错误是你的职责！”
莫里斯缓缓站起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他说道：“那我告诉你我的职责！我的职责是调报表？我的职责是保住这家公司！”
“六百亿贷款规模，六千个员工，三十四年历史，如果这张纸上的数字公布出去，二十四小时内就会有集体诉讼律师在法院门口排队！”
“华尔街的银行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抽走全部循环信贷额度，对冲基金，那些做空我们的人，会在七十二小时之内用杠杆把我们撕成碎片，他们已经在做了，阿斯塔特资本加空到百分之五，保尔森基金的报告署名栏里写着‘林顿’，一个他妈十五岁的孩子！这些人现在就在等着这份年报！等着我签字！等着毕马威出保留意见，你让他们等到了！”
“我等了你们一周。”斯坦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说道：“从1月28日第一次提出到现在，你给了我一整套关于春季反弹的预测，但从没有给我一组能替代保守假设的数据，没有一次给出过哪怕一组切实可行的、独立可验证的替代数据！”
“你反复说4是季节性噪声，但你无法解释为什么2006年4的季节性噪声幅度是过去十年平均噪声幅度的三倍，你说一月贷款数据会好转，但你至今没有把一月的初步数据提交给审计委员会！”
“莫里斯先生，审计师不属于你的对手，但也不是你的朋友，审计师是你的镜子，镜子不创造你的容貌，镜子只反映你的容貌，你现在不喜欢镜子里的样子，但你不能砸了镜子！”
帕蒂·道终于开口了，说道：“他不是要砸镜子，他打算要换镜子，如果我们接受了毕马威的调整方案，就等于承认前三季度的回购准备金全部计提不足，那不仅会影响2006年，还会触发前三季度的追溯调整！”
“三个季度全部重编，从盈利变成亏损，这种规模的追溯调整会直接触发债权人的交叉违约条款，不需要等信用评级下调，不需要等mac条款审核，交叉违约条款是自动触发！“
“债权人不需要证明什么，只要有一个数字跳出了合同规定的阈值，他们就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冻结全部额度，我们这那还算谈会计问题，这就是在谈公司还能不能再活一个月的问题！”
斯坦沉默了几秒，说道：“帕蒂，你说的我完全理解，但会计准则就是这样，如果管理层选择不调整，而我们仍然出具无保留意见，那意味着我们认同公司对未来的预测，房价会在春季反弹，违约率会回落，回购准备金在当前假设下是充足的，但我们的专业判断认为，这些预测缺乏充分证据，未来并非会计对象，当前可观测的数据才是！“
“当前的房价增速是负数，当前的违约率创历史新高，当前的ab指数在自由落体，我们不能用对未来的美好预测来替代对当前损失的公允反映。这是审计准则101！并非我们毕马威的内部规定，它属于pcab的硬性规则！”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封面印着pcab~~美国公众公司会计监督委员会！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继续说道：“如果今天我们出具无保留意见，而未来三个月内新世纪的财务状况因为回购损失暴露而崩溃，pcab会吊销我们的事务所执照，在座的每一位持牌会计师都会丢掉执照，毕马威的百年声誉会在三周之内蒸发殆尽！”
“莫里斯先生，道女士，科恩先生，我尊重你们为公司所做的努力。但我不能为了一家客户的生死，押上整个事务所和整个审计行业的公信力，这个代价，我没有权力支付。”
罗伯特·科恩放下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他在银行界做了数十年c，经历过三次经济衰退、两次信贷紧缩和无数次审计师扯皮，但今天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是他见过的最沉重的一次，他望着会议桌上那份pcab文件封面上的徽章，然后缓慢地开口道：“斯坦，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今天不接受你的调整建议，你出具保留意见，然后我们自己在2月7日、也就是今天，主动发布一份8-k公告，提前向市场披露我们将重编前三季度财报，你还会出具保留意见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帕蒂·道的眉毛动了一下，莫里斯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辨认的光，像是某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只剩下最后一步可以迈！
斯坦·霍洛维茨低头沉思了几秒，说道：“如果管理层在年报发布之前主动披露重大会计调整并承诺重编，我们可以将审计意见改为‘带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这意味着我们认可调整方向，但暂时保留对调整最终金额的确认，等待重编完成后进行最终审计，这可以避免保留意见，但代价是，8-k一发布，整个市场都会知道！”
“市场已经会知道了。”科恩转向莫里斯，然后说道：“布拉德，拖不下去了，年报明天就要发布，如果我们等到明天被毕马威的审计意见逼着披露，我们是被迫的，如果我们今天主动发布8-k，至少我们还在掌控叙事，主动和被动之间的差别，在法庭上就是欺诈和判断失误的差别，欺诈坐牢，判断失误赔钱！坐牢和赔钱之间，我选择赔钱！”
莫里斯用手揉了揉眉心，他闭着眼睛，大拇指按在眉骨上，按到发白，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等！
几十秒后，他睁开了眼睛，说道：“同意，主动发布8-k，今天盘前，上午八点半，披露内容：公司此前未能正确估计贷款违约和拖欠的损失严重程度，将重新编制2006年前三季度财报！”
“不披露具体金额，具体的等重编完成再说，措辞让法务审一遍，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少，但方向要明确。”
他转向帕蒂·道又说道：“帕蒂，你和法务一起起草，七点之前给我终稿。斯坦，谢谢。审计意见的事，我们按你说的来，带强调事项段，不带保留意见。”
斯坦·霍洛维茨站起来，把审计底稿收进公文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头，带着团队鱼贯走出会议室。
凌晨四点，帕蒂·道坐在法律部办公室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打开的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文档里只有一行标题：fm 8-k，重大事项公告，她打了三行字，又删了。打了五段，又删了，最终她按照法务团队的建议，用了一段措辞极其谨慎但每个字都能让市场产生剧烈反应的文字，这段文字被发送给莫里斯审批，莫里斯只改了一个词，把“未能充分反映”改为“未能正确估计”。
法务总监说道：“这个词会显著增加诉讼风险！”
莫里斯说道：“如果我们已经要被诉讼了，这个词就是我们承认错误的诚意，承认干净，才能争取到谅解。”
法务总监没有再说话，接着凌晨五点，8-k公告定稿，凌晨六点，文件通过a系统提交给c，上午七点，彭博终端上弹出了快讯标题：“新世纪金融提交8-k：将重编2006年前三季度财报，称此前未能正确估计贷款违约和拖欠的损失严重程度。”
2月7日，周三，上午八点整。温莎中学图书馆，林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彭博终端的网页版、高盛机构账户界面和一个空白的交易日志文档。
彭博快讯是在七点零三分弹出来的。标题只有一行字，而林顿读了五遍！
“新世纪金融提交8-k：将重编2006年前三季度财报，称此前未能正确估计贷款违约和拖欠的损失严重程度。”
他的目光从标题扫到正文，然后扫到附件里的措辞原文，读完最后一个单词，他关掉彭博页面，打开交易日志，在键盘上敲了字：“2月7日上午7:03，催化剂到位，8-k措辞确认回购损失被系统性低估，‘未能正确估计贷款违约和拖欠的损失严重程度’，这一表述在c文件语言标准下属于最高级别的负面定性，含义远比‘调整假设’或‘更新模型参数’更严重！”
“市场在盘前就会反应，等待开盘！”
“等待市场用价格验证逻辑，持仓：40万张看跌期权，行权价30美元，2月28日到期，盈亏平衡点25美元，当前股价33美元，等待价格重新发现！”
上午八点三十分，盘前交易开始。
纽交所的盘前交易系统在八点整启动，通常前三十分钟的成交量很低，只有少数机构和做市商在试单，但今天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