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叫善心，而是博弈均衡，银行们知道，你今天逼死客户，明天就没人敢跟你合作，长期合作的价值远大于短期信贷风险。”
他停了片刻，让最后一句话在教室里回荡了几秒。
然后詹姆斯走到讲台边缘，语气带着感慨的说道：“我在温莎读书的时候，我的经济学老师，他叫帕特森，你们现在可能不认识他了，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他说，金融市场的历史上写满了‘这次不一样’的预测，但每一次，历史都证明‘这次还一样’，美国经济会恢复，房价会继续涨，次贷行业会进化，淘汰掉经营不善的小公司，留下那些真正懂风险管理的头部企业，新世纪是头部，这是我的判断！谢谢！”
台下响起了掌声，属于那种被一个极其擅长说话的人说服了之后，安静地、认真地点头鼓掌！
后排几个老师也在鼓掌！詹姆斯·哈里斯微微点头致意，退到一旁，让凯瑟琳·吴接上。
凯瑟琳·吴说道：“詹姆斯从制度设计的角度谈了对市场的信心，我从风险管理的角度补充几点，老虎基金目前对次贷相关资产的整体敞口是净空头。我们持有一些信用保护工具，具体头寸我不方便透露，但方向上，我们在对冲地产相关的风险暴露，但我们不认为市场马上会崩盘，只是因为我们认为当前的市场定价没有给尾部风险留出足够的安全边际！”
“好的风险管理并非在危机发生之后才做，而是在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但同时我必须说，尾部风险不等于基准情景！”
“我们目前的判断是，次贷行业会出现显著的压力，但不会演变成全面系统性危机~~美联储和财政部的政策工具箱仍然有足够的深度来吸收损失，所以，我做对冲，不押崩盘。”
她把茶杯放在讲台上，继续说道：“另外，关于今天的辩论，我想以一个校友的身份说一句：辩论的目的不是赢！辩论的目的是让你的对手帮你看到你忽略的变量，好的投资者永远在听和自己相反的观点，如果你是多方，认真听空方说什么，如果你是空方，认真听多方说什么。做投资最大的敌人不是市场，而是，你自己！”
她退到一旁，掌声比詹姆斯·哈里斯结束时要轻，但持续的时间更长。
前排几个温莎的老师在笔记本上写字，其中一个写的是“风险定价不是方向判断”，然后画了个圈。
威廉·布莱克的发言角度和前面两位都不一样，他是做合规出身的，在c待过六年，又去了瑞银做投行。
他的脑子里永远装着两个并行的视角，一个是监管的，一个是市场的。
威廉·布莱克说道：“凯瑟琳说尾部风险，我也说说另一个尾部风险！”
大家都挺好的，还有另一个尾部风险？
到底是什么风险？
不过大家都能感受到华尔街大佬的专业知识，都想听听威廉·布莱克能说出啥！
这时候威廉·布莱克：“合规的尾部风险次级抵押贷款的证券化链条在过去五年里变极其复杂，一笔在皇后区发放的贷款，经过三层中间机构、两家证券化平台、一次c打包、一次信用增级，最终变成了挪威养老基金资产负债表上的aaa级资产~~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独立的合规审查，但整个链条没有人审查，没有任何一个监管机构能从第一个环节盯到最后一个环节，这是合规的结构性盲区！”
“这个盲区在上一个周期，1998年，还很小！”
“但是，到了今天，它已经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产生连锁反应！”
“我不预测方向，我预测方向的人已经在前面两位说过了，我只想说一件事，如果次贷真的大面积违约，第一个出问题的不一定是银行，而是信息披露~~是那些买了aaa级债券的人突然发现他们买的东西里面包着欠债率超过百分之四十的贷款，这会让整个行业的信任基础受到侵蚀。”
“信任侵蚀不体现在资产负债表上，它比资产负债表更难修复！”
威廉提醒道：“一旦公众们开始怀疑评级机构的结论，质疑银行的信息披露，否定整个债券市场的定价机制，那么这个行业的融资成本就会全面上升，流动性也会全面收缩，这种收缩不只是某家公司的问题了，我想它已经属于整个行业的问题！”
他说完后，退了回去。
现在所有人都在消化他那句“第一个出问题的不一定是银行，而是信息披露”，这一刻，没有人鼓掌。
“这句话太冷了，冷到不适合鼓掌！”有人感叹。
轮到谢永年了，他没走到讲台中央，只站在四位嘉宾的边缘位置。
这里靠近第三排，靠近他儿子坐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说话的方式和在cnbc上辟谣时不一样，那个采访是给全国观众看的，每一句话都需要精确校准，今天是在母校，面对一群比他儿子还小的学生，还有他的同行、老同学和老师，所以谢永年的语气比电视上更松弛，他说道：“谢谢安德鲁，谢谢三位校友.....我今天不准备讲宏观的大道理，也不讲模型也不讲制度设计，嗯~~我...我打算讲实际经营者的视角，讲大家在新世纪金融会议室里实际讨论的东西。”
谢永年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的贷款流程图~~从借款人，到贷款专员，到证券化平台，到投资者！他说道：“詹姆斯讲的是制度和历史，凯瑟琳讲的是风险和对冲，威廉讲的是合规和信息披露，这些都是外部视角！”
“我从内部视角告诉你们，新世纪金融在做什么！”
“公司在2006年第四季度主动缩减了次级贷款发放量，因为我们看到违约率在上升，看到房价增速在放缓！”
“我们不需要等审计师来告诉我们风险在增加，我们自己已经看到了，然后呢，我们主动降低了新发放贷款的规模，这个措施的影响不会立竿见影，因为，贷款有滞后效应，今天缩减的贷款发放量会影响六个月以后的违约率，方向是明确的，主动降杠杆的公司，和被动被市场降杠杆的公司，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资产！”
接着，他放下记号笔，转向学生，尤其是后排那几个他知道在做空新世纪的金融俱乐部成员，然后，谢永年开口说道：“关于回购准备金，这个问题在最近的公开讨论中被反复提及，包括在座有一位叫林顿的同学，他是保尔森基金的特别顾问，林顿在报告里指出----我们的回购准备金模型假设房价涨5%以上！这个数据是对的，我们确实用了这个假设，但他说公司内部的模型是静态的，会错，我想说这是不对的！”
大家听到这里，顿时看向林顿，林顿确实在报告里说过，当时琼斯，克里斯托弗，索菲亚等人看了都觉有道理，没毛病，但是这一刻谢永年说林顿是错的。
大家都期待谢永年能说出什么来。
他们的余光也看向林顿，只见林顿还是非常平静。
埃里克摇头：“等下你就知道你错了。”
这时候谢永年解释道：“我们新世纪金融公司的模型是动态调整的，每个季度审计委员会都会审核假设参数，房价假设只是几十个参数中的一个！第四季度的回购准备金调整将会在年报中完整披露，到时候你们可以看到！！实际调整的幅度不会像外部猜测的那么大！因为我们的模型已经自动纳入了4的房价数据变化！”
说着，谢永年把笔放在白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抬起头来，然后，继续说道：“最后说一句林顿同学，我看了他的报告，不不承认他做分析很缜密，具备相当强的基本面研究能力，但他有一个根本性的弱点，没有实际的行业经验。”
这话，让大家一阵唏嘘，写谢永年说很对啊，林顿根本没有行业经验！
“林顿都不是行业里的人，他根本不熟啊”
“对啊，他用的都是公开数据，可能也不对啊”
埃里克盯着林顿，似乎想看看林顿有什么异样，让他失望的是，林顿还是那么平静。
谢永年的余光憋了林顿一眼，微笑的说道：“模型可以告诉你一个东西可能出问题，但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会出问题，他赌对了违约率上升，但他没有赌对整个信贷周期的节奏，在次贷行业里，节奏比方向更重要，方向对但节奏错，一样会亏钱！2月28日很快就要到了！”
“到时候市场会给出答案！”
发言结束，谢永年退回座位，轻轻按压儿子埃里克的肩膀。埃里克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眼中的战意愈发浓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