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又少了一个抄底的。
格雷格和崔斯特两个人坐在办公室，等周明辉走远之后，格雷格才开口。
“高中生看了几份打印件，就敢做空全美第二大次级贷款机构，他以为他是谁？”
“雷曼兄弟的目标价写在这里，48，摩根士丹利的评级是增持。这些分析师每年拿上百万美元薪水，手下几十个研究员给他们提供数据，和一个在图书馆里看免费财报的高中生比起来，你告诉我，你信谁？”
“我信我自己的钱。”崔斯特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了自己的持仓界面。新世纪金融，成本均价30.4美元，仓位市值150万美元，其中100万是借来的，三倍杠杆意味着只要股价跌百分之三十三，他的本金就归零。
“我的全部积蓄都在这只股票上了，我没给自己留退路，因为我自己就是新世纪金融的员工。我每天坐在这张桌子后面，跟客户说这家公司的贷款产品是安全的、它的风控模型是可靠的、它的未来是稳定的，如果我自己都不相信，我怎么让客户相信？”
格雷格点了点头：“一样的逻辑，我在皇后区卖了十五年房子。这十五年来每一个跟我说‘等房价跌了再买’的人，最后都在更高的价格买了，或者到现在还在租房，房价没有跌过，从来没有！从二战结束到现在，六十年，纽约房价的年化涨幅是百分之五。没有泡沫，只有趋势，趋势不会因为一个高中生画了一条线就改变方向，我买了40万的股票，三倍杠杆。如果新世纪金融破产，我这40万归零。但你说它可能破产吗？全美第二大次级贷款机构，六百亿贷款规模，雷曼和摩根士丹利给它做市，它会破产？这种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那破产的不是新世纪，是整个美国的金融体系。”
他站起来，拍了拍崔斯特的肩膀，笑道：“三个月后，等新世纪的股价回到40以上，你再回头想今天周明辉的表情。他会后悔，而我们已经赚到了。”
同一天下午，温莎中学金融俱乐部。
琼斯·卡特刷新了一下新世纪的股价页面。30.12美元，然后弹回30.8，他注意到反弹的成交量，大概五万股，时间集中在上午十点十四分到十点二十三分之间，这是一笔有计划的大单护盘，不是散户情绪推动的反弹。
“有人在30美元防守。”他把屏幕转向克里斯托弗说道：“你看这个成交量脉冲，护盘资金。”
克里斯托弗看了一眼，然后打开新世纪的日线图，把时间轴拉到三年，从2004年到2006年2月，这条曲线是陡峭上升的，从十几美元涨到五十一美元，从2006年2月到现在，它是锯齿形下降的，每次跌到一个整数关口，就会有一个短暂的反弹，然后继续跌，40美元有人护过，35美元也有人护过，现在到了30美元。
“每次护盘都成功了，每次成功后都跌了，这可能是阶梯式出货，机构在每一个平台出货，让散户接盘，然后撤掉托单，等股价滑到下一个整数位再重复。”他把时间轴又拉长了一点，然后用鼠标在k线图上画了一条下降趋势线，连接了6月和8月的高点，这条趋势线延伸到1月，正好压在32美元附近。
“林顿的空单建在32到30之间，他选的位置刚好在这条趋势线的上沿，他可能在等30美元破位，破了30，下一个支撑位是25，破了25，就是20，20以下没有支撑，因为新世纪的账面净资产大概在15到18美元之间，但如果回购损失真的像林顿说的那么严重，净资产可能被完全抹掉。”
亚历克斯·张站说道：“所以你们两个，一个不跟，一个觉他会赚？”
“我没说他会赚。”克里斯托弗解释：“我说他选的时机很好，但时机好不等于结果好。如果护盘资金足够多，或者第四季度财报比预期好，或者美联储突然释放降息信号，他的期权到期就是废纸一张。期权的权利金是沉没成本，时间是他的敌人，并非他的朋友。”
“你永远这么谨慎。”亚历克斯说道。
“这叫风险收益比不对。”克里斯托弗关掉电脑，站起来拿外套，继续说：“他赌的是一个尾部风险事件，概率低，但赔率高。这种策略在数学上没问题，但大部分做这种策略的人，最后都因为等不到尾部事件而慢慢亏光了权利金。策略对了，对时间不对，只有极少数人能刚好踩中那个时间点。”
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如果他踩中了，那就是第二个辉瑞，但他能做对两次吗？一次是运气，两次就是模式。”
金融俱乐部的活动室里只剩下琼斯和亚历克斯两个人，琼斯翻开笔记本，在新世纪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写了一个字：等。
“观望。”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两人各自收拾东西离开。
傍晚，曼哈顿中央公园，顶层复式公寓。
陈嘉敏在客厅的茶几上整理家族基金会上个月的支出报表。报表列很清楚，房租、日常开支、她的会计服务费、林曼的教材和课程费用。每一项后面都附了电子发票的编号，她以独立cntact的身份为林顿家族基金会提供会计服务，时薪一百美元，每天四小时。这份工作的收入和她之前在中型会计师事务所做副经理时还高很多，而且工作时间灵活多，还有就是林曼属于她见过的最认真的学生。
林曼坐在落地窗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会计教材和一本习题集。她今天早上做完了一整套财务报表分析的练习题，正确率百分之百。陈嘉敏批改的时候写了一个“cllnt”，然后补了一句评语：“你的数字直觉是我见过最强的，你应该去考cpa。”
林曼只是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征信记录意味着什么，正规的考试报名、资格审查、职业注册，这些都需要一份干净的信用报告，她没有！但这不妨碍她继续学！知识本身不需要信用记录！
陈嘉敏：“林曼姐，周明辉刚才告诉我，他签字了房屋净值信贷额度，但没有买新世纪的股票。他听到了林顿的话。”
“那就好。”林曼合上教材，起身走到茶几旁坐下，她拿起茶壶给陈嘉敏倒了杯茶，继续说道：“你先生很聪明，听劝是投资者的第一品质，大部分人死在‘不听劝’上。”
陈嘉敏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茶水的温度，目光落在窗外中央公园的暮色上，公园的湖面结了薄冰，冰面上反射着对面大楼初亮的灯火，从这扇窗看出去，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像一条被精心编排的曲线，每一点灯火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这是一套月顶层复式豪宅，她小心翼翼的问：“林曼姐，这里租金多少钱一个月、”
“五万美元。”
“习惯吗？”
“正在习惯。”林曼放下茶杯，说道：“每天早上醒来，落地窗外面是中央公园，我在皇后区的地下室里住了六年，六年里每天醒来，窗外是一堵砖墙，墙上爬着霉斑，现在每天醒来能看到树，能看到湖，能看到天，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习惯，每天早上看到这扇窗，我还是会愣一下，它太大了，大到让我觉不真实。”
陈嘉敏低头看着手里的报表，沉默起来，她理解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当你从底层往上爬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不确定上，你不知道脚下是阶梯还是陷阱。
她问：“你儿子说新世纪会破产，如果新世纪真的破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林曼平时也在学习经济金融，在跟林顿的日常交流中，她也学到不少，她开口说：“接下来会有一个更大的崩塌，不止新世纪金融公司一家，还有整个次贷的链条！”林曼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儿子跟我说过，这个系统建在一个假设上，房价永远涨。如果房价停止上涨，链条会从最薄弱的环节开始断裂。次级贷款是最薄弱的环节，新世纪是次级贷款这条链上最薄弱的公司，他会先从最薄弱的地方咬第一口。”
陈嘉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我明天告诉他。”
“你先生已经做出选择了。”林曼说道：“你今晚给他打个电话，确认他没有买新世纪的股票。不需要说服他，确认就够了。”
....
法拉盛，，晚八点。周明辉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签好的购房合同，一份是刚获批的房屋净值信贷额度确认函。电视开着，调了静音，cnbc屏幕上滚动着今天的股市行情，新世纪的收盘价停在30.42美元，他的手机亮了一下，陈嘉敏发来一条短信：“你没买，就好。林顿说方向是确定的，日期不确定，不要做任何和这家公司有关的金融决策。”
他把短信读了五遍。
他没有去买新世纪金融的股票，但他签字的那份购房合同，160万贷款，加上10万美元的房屋净值信贷额度，所有这些钱，源头都是银行和信贷机构，如果新世纪金融破产，如果林顿说的系统性崩溃真的发生，这些钱会怎么样？他的月供会怎么样？他的房子会怎么样？
长岛纳苏县，格雷格·马斯特森家的书房里。
格雷格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他的券商交易界面。新世纪金融，买入均价30.15美元，持仓市值120万美元，其中80万是借来的。三倍杠杆意味着只要股价跌破20美元，他的本金就全部归零，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盈亏数字，从建仓到现在，股价波动了不到一个点，还看不出什么，但这才是第三天，他拿起手机，给崔斯特发了条短信：“今天30美元防守成功，底部确认。”
崔斯特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出现：“同意，等发贷款数据，数据出来就涨。”
格雷格把手机放下，关上电脑屏幕，书房暗下来，只有走廊夜灯的一点微光从门口渗进来。他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门半开着，艾米丽睡很沉，一只胳膊搂着一只已经磨掉毛的泰迪熊，他站了片刻，轻轻把门带上，然后走进主卧，妻子丽莎还没睡，靠在床头翻一本牙科诊所的行业杂志。
“今天怎么样？”她问。
他说道：“很好，又加了一笔，明年这个时候，我们换一辆车，5。”
她笑了一下，关了灯。
曼哈顿复式顶层，林顿房间，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他今天总共买了2000份新世纪金融2月28日看跌期权，成交均价4.97美元，总成本99.4万美元，账户里还有一百万美元现金。
新世纪金融跟辉瑞不一样，辉瑞的死穴是一只药的临床试验数据，变量的确认方式清楚明确，结果在公布的那一刻就锁定了，新世纪的死穴是次贷违约率的持续上升和回购准备金的不足，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没有人知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在什么时候落下。
可能是下周，可能是下个月，也可能是三月，2月到期的期权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窗口，如果他判断的方向对但时间错，这将近一百万美元的期权权利金会在期权到期日归零。
当然他选择2月到期，不是随机的。全美次级贷款发放机构通常在一月下旬到二月初发布第四季度财报，新世纪金融的财报日期按照往年惯例推算，应该在1月底到2月上旬之间，第四季度的数据会包括2006年最后三个月的贷款拖欠率、提前偿还率和回购数据，而2006年第四季度正是房价增速从正转负的第一个完整季度，加州、佛州、内华达和亚利桑那这四个次级贷款大州的房价环比增速都在第四季度跌破了零。
他在赌第四季度财报会暴露回购准备金计提不足的问题，如果他的判断正确，新世纪的财报会让市场开始恐慌性重估次级贷款机构的风险，恐慌会压低股价，越接近财报日，时间衰减对期权价值的影响越大，但如果股价在财报日前就跌破30美元，期权的内在价值会抵消时间价值的损失，如果股价在财报日暴跌，这笔交易就会变成第二个辉瑞。
他在facbk状态栏里又打了几个字：“逻辑不变，继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