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最前排的布莱恩·多尔蒂正在低声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他的声音压很低，嘴唇干裂，眼圈发黑，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没系，领带歪在一边，和上周二那个意气风发的“言行一致”的区域总监判若两人，他是在跟妻子解释为什么今天不能去签新泽西那套全款房的购房合同，上周他还在晨会上说“这次赚完之后可以在新泽西买一套全款房不用还房贷”。
今天布莱恩在电话里说：“合同能不能延期？”
妻子还不知道布莱恩发生了巨亏，她问：“为什么要延期？贷款出问题了吗？”
布莱恩：“不是贷款的问题.....我...我...”他结巴了起来。
“老婆，....我...我可能暂时凑不齐首付了！”
...他说完这一句，整个人身体都有些发软，然后坐在了凳子上。
会议室角落里坐着一个叫迈克尔·里的中年销售代表，负责布朗克斯区心血管产品线。
他在辉瑞干了二十年，业绩中上游，话不多，平时开会总是坐在角落。
现在迈克尔·里也在看手机。
在场的人在盯着辉瑞公司的股价，而迈克尔·里则是没有看辉瑞的走势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券商账户里的那行红色的平仓通知！
“您的账户已被强制平仓，剩余保证金不足，当前余额：-42000美元。”
迈克尔·里通过场外机构，5倍杠杆满仓的，他在辉瑞32美元的时候通过场外差价合约加到了5倍杠杆，本金约八十万美元，全部积蓄，加上母亲去世留给他的遗产，加上从信用卡里透支的一部分，辉瑞从32跌到26，跌幅约百分之十九，5倍杠杆放大后亏损超过百分之九十，爆仓，账户归零，还倒欠券商四万两千美元！
他坐在角落里，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看了几秒，又翻过去，又翻过来，反复了至少十次，每一次翻过来那行红色字体都还在，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手平摊在膝盖上，开始慢慢搓自己的裤腿，像在搓一块抹布，或者像在搓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渍，会议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上午十点零一分，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hm”，家里的座机，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妻子的声音，她的语气平静不像平时那个总是笑着说话的女人，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在关注自己的手机屏幕，没有人听到他在接什么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妻子在电话里说，她从姐夫那里知道了，他的股票账户爆仓了，房子被拿去做了场外杠杆的抵押，银行的催收通知在今天早上送到了家里，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离婚律师明天上午会寄出信函，带着孩子，回妈妈家，不要打电话来。”
电话挂了，他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屏幕还亮着，微光照着他膝盖上的裤腿，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屏幕上券商那条爆仓通知，又翻过去，看着自己磨发白的裤腿。
周明辉坐在他的工位上，能斜着看到迈克尔·里的侧脸，里的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周明辉的脊背湿了。
他在32美元买了31200股，建仓成本约一百万美元，五十万积蓄，五十万融资，2倍杠杆。整整十五年的积蓄，从半地下室时代一块钱一块钱存起来的所有钱，加上从券商借来的五十万，辉瑞现在26.50美元，每股浮亏约5.50美元，31200股浮亏约171600美元，本金从五十万掉到了不到三十三万，不到一周蒸发超过十七万美元，他一年工资六万多！但至少浮亏还在可控范围！
如果迈克尔在角落里打那个电话之前能再忍一个月，如果他不加5倍杠杆，如果他把本金放在正股上慢慢等反弹，但他没有，他用80万本金撬了400万美元的敞口，却在市场最非理性的暴跌中被强制平仓，杠杆是雪崩中最致命的裂缝，周明辉看着自己的账户还亮着“持仓中”的绿字，但绿字旁边浮亏百分之十七点一。
他的手机在震动，心血管产品线内部群里，一条新消息弹出来：王伟说布莱恩刚才在走廊里接了一个电话，听完之后靠在墙上用额头抵着墙站了两分钟没动，没有人追问是哪个电话。所有人都在群里沉默，然后是迈克尔的头像，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在迪士尼乐园门口拍的头像，现在他正默默删除自己在群里的每一句话，头像不断跳动，消息越来越少。
同一时间，皇后区艾姆赫斯特五楼公寓。
陈嘉敏刚刚教完林曼今天上午的会计课，合伙企业税务申报表的模拟填报，1099表格的交叉验证。课间休息时林曼泡了两杯茶，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闲聊，陈嘉敏拿起手机想看时间，屏幕上的辉瑞股价推送映入眼帘：26.50美元，跌幅20.2%。她愣了好几秒，眼眶一红，泪水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强忍了一下，想把手机塞回口袋，但肩头止不住地抖。
林曼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站起来从餐桌对面绕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机轻轻拿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对她说：“今天放假。会计课明天再说。”
陈嘉敏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给周明辉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背景很安静，接着她开口：“明辉，卖掉吧，求你了。”
“再拿一天，也许明天反弹，德意志银行的目标价是22！基本面还在，立普妥还在卖，辉瑞不会倒闭，如果我现在卖，17万的浮亏就变成真的亏损了，如果不卖，也许还能弹回来几个点，。百分之二十已经跌过了，再跌能跌到哪里去？今天跌这么猛，说不定明天空头回补就弹回来了。”
同一天上午，另一股力量正在让辉瑞的股价雪上加霜！保尔森对冲基金的交易室里，宏观策略交易员们在辉瑞开盘后就进入了逢高做空的模式，保尔森的宏观模型在周末重新评估了辉瑞事件对整个信用市场风险偏好的传导效应，结论是：辉瑞下跌幅度还不够，辉瑞从33跌到27，市场只定价了tctapb失败的直接损失，但辉瑞还有间接损失，信用评级下调、养老金缺口、裁员成本、研发管线估值归零，这些间接效应还没有被市场充分消化。每一次盘中出现技术性反弹，保尔森的交易员就会在反弹高点加码做空，把买盘重新砸回跌停的深渊。
辉瑞上午十点半左右有一次短暂的反弹，从26.50弹回26.95美元，一些抄底资金冲进来了，散户论坛上有人在喊“26是底”，但反弹只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保尔森的算法交易系统在26.95美元附近分多笔抛出了空头加仓，把股价从26.95重新砸回26.40！
彭博终端上显示辉瑞的交易量在反弹失败后再次放大，这一次不只是卖盘，还有大量的做空盘在主动加仓，保尔森基金、第三点资本和其他几只大型对冲基金都在今天对辉瑞进行了追加做空。
辉瑞股价在上午收盘前跌破了26美元整数关口，报25.88美元！
下午开盘后跌势继续，一点四十分，25.50，两点十五分，25.10，两点四十五分，24.90美元！
辉瑞全天收在24.90美元，跌幅25.0%，单日市值蒸发超过五百亿美元！
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被辉瑞一只股票拖累下跌超过八十点。
雅虎财经辉瑞讨论区在收盘后出现了新一波愤怒的帖子，一条标题为“集体诉讼辉瑞c”的帖子在收盘后很快被顶到了首页顶端，发帖人贴出了辉瑞12月5日分析师会议的文字记录链接，圈出了麦金内尔的原话：“tctapb将成为辉瑞历史上最富成效的产品。”下面配了一行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三期临床数据还没锁库，这并非分析判断错误，这是误导投资者，我们需要律师。需要集体诉讼。”
收盘后一小时，辉瑞法律部通过p n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说公司管理层在公开场合的言论均基于当时可的合理信息，公司将继续遵守c的公平披露规则，声明中没有提到c，但提到了研发总裁约翰·拉马蒂纳的名字，措辞是“拉马蒂纳博士将承担研发决策的相应责任，并已提出辞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