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跌那么多啊!”
“盘后流动性太差,一笔大卖单就会砸出深坑!”
“盘后流动性薄,别慌!”
“是啊,别慌!”
“这是意外!”
“股价大跌,正好买啊”
“机构在送钱呢!”
林顿忍不住嘀咕道:“知道的人在跑,不知道的人还在雅虎讨论区里说‘盘后流动性差,别慌’,这些傻瓜们,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接着林顿在评论区留言:“这就是信息传递的时间差啊!”
林顿之前赌的是mb数据和辉瑞公告之间的时间差,现在出现了第二个时间差——知道的人在疯狂卖出跟不知道的人还挂在买盘,这个时间差。
他在新建订单页面输入:pf,做空,40000股,限价30.00美元,然后在备注栏打了一行字:第三笔,盘后信号确认,满仓,然后点击确认。
这笔订单的规模是4万股,在当前盘后市场已经放大的成交量中不算小,但他不担心成交问题,如果辉瑞盘后继续跌到30美元附近,他的限价单会被成交,如果没有跌到30,订单自动滚入下周一盘前,届时三期数据的消息大概率已经公布,股价开盘的位置只会比30更低。而如果辉瑞盘后在这里止跌反弹,那说明他判断错了,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机构调仓,并非信息泄露。那么这4万股的限价单不会成交,他保持了60%的仓位,继续等待催化剂。这是他在另一种交易习惯:用限价单来验证判断,如果判断正确,限价单会自动成交,如果判断错误,限价单不会成交,仓位不会被动增加,让市场用价格来验证逻辑。
盘后报价在30美元附近徘徊了大约五分钟,买盘在30美元整数关口有一定的支撑,部分算法交易系统会自动在整数关口挂买单,但卖压还在持续。四点三十分,辉瑞盘后股价短暂击穿30美元,触及29.85美元,林顿的限价单在这波下跌中部分成交,3万股在30.00美元成交,剩下的1万股在29.95美元到30.05美元之间成交,均价30美元。
他刷新账户持仓页面,辉瑞空头仓位:10万股,均价30美元,总动用资金300万美元,两倍杠杆全部用满,剩余可用资金:零。
他把交易确认页面截了一张图,存进桌面上“辉瑞”文件夹,然后打开facbk,在状态栏里打字:“辉瑞,第三笔,30。”
周五晚上,辉瑞全球总部。
董事长兼c亨利·麦金内尔在接到巴特教授电话之后不到三十分钟内就召集了紧急董事会电话会议,研发总裁约翰·拉马蒂纳被从格罗顿研发中心紧急召回纽约总部,法务总监迈克尔·克莱因取消了周末去汉普顿度假的计划,穿着便装就赶到了办公室,会议室里坐着辉瑞最高决策层的几个核心成员,远程电话线路上还连着几个在外的独立董事。
麦金内尔站在会议桌的首位,面前的会议桌上摊着mb正式通知函的传真件,文件末尾那行黑体字被会议室的顶灯照格外刺眼:建议立即终止llumnat试验。
“mb的建议是终止。”麦金内尔说道:“并非补充数据,而是彻底终止,巴特教授在电话里说很清楚,治疗组死亡82例,对照组死亡51例,死亡率高出60%,数据跨越了预设的终止边界,他们周五上午做了最终投票,全票通过,没有回旋余地!”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八亿美元,十五年,一万五千名患者,全都没了。”克莱因先开口,作为法务总监,他的职业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科学也不是钱,而是法律风险,他继续说:“我们需要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公布,我们已经没有选择权了,mb的建议是给试验指导委员会的,巴特教授已经通知了我们,按照c的公平披露规则,重大信息必须在合理时间内向公众披露。我们不可能隐瞒,问题是,什么时候公布。”
“周一。”说话的是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辉瑞的执行副总裁兼首席财务官戴维·谢德,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辉瑞机构股东的名单和持股比例,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目前管理层和董事会成员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直接或间接持有辉瑞股票。如果我们在周末公布这个消息,周一开盘,股价直接跳水。没有任何缓冲时间。所有的持股员工,包括在座各位,都会在周一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股票账户缩水了百分之二十以上。如果我们选择在周一下午收盘后公布,那么周一整个交易日,股价还在33美元附近,持股人可以有序减持。这并非内幕交易。这是利用合理的信息披露时间窗口进行合法的资产管理。”
拉马蒂纳说道:““收盘后公布,mb的正式通知函是今天下午收到的,c规则允许重大信息在收到后二十四小时内公布。如果我们在周六晚上公布,也在合规范围内,但如果我们选择周一收盘后公布,严格来说也不算违规,二十四小时的起算点是工作日还是日历日,规则上存在灰色空间。”
克莱因皱着眉翻开了面前的合规手册,说道:“工作日和日历日的界定在c的判例中确实存在争议。但我不建议把时间拖到周一收盘,如果周六到周一之间有任何人,mb的成员、澳大利亚心脏研究所的人、甚至是我们自己的中层员工,向媒体透露了这个消息,而到时候我们还没有发布正式公告,c可以认定我们违反了公平披露规则, f的处罚标准在过去两年里一直在收紧,风险太大了。”
会议室里的争论持续了近四十分钟,有人支持周一下午收盘后公布,有人主张立刻在周六早上发公告以规避合规风险。麦金内尔在会议桌尽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沙哑了:“这件事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大,tctapb不只是辉瑞的一个产品,它是华尔街今年最受关注的制药故事,我们自己在分析师会议上把它推到了‘史上最重要化合物之一’的高度。摩根士丹利的目标价报告已经发到了38美元,cnbc做了专题节目。散户在论坛上用教育基金和401(k)全仓买入。如果我们现在突然宣布这个药死了,那些在33美元买入辉瑞的人,周一早上会损失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钱,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信任,是对辉瑞的信任!是对整个制药行业的信任!是对fa审评体系的信任!我们投了八亿美元,做了十五年,c亲自站台,研发总裁说安全性数据是‘干净的’,然后告诉全世界,死亡率高出60%。这不再属于股价跌多少的问题,这属于辉瑞这家公司历史上最严重的研发灾难!我们选择周六公布,就是选择面对现实,承受后果,但是合规、透明、符合监管框架,如果我们选择周一收盘后公布,哪怕在技术上合规,被c调查的风险、被投资者集体诉讼的风险、被媒体挖出内部人提前减持的风险,足以把一次研发失败变成一场彻底的信誉灾难!我不打算在自己的任期结束时留下一桩证券欺诈调查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麦金内尔拿起桌上的mb通知函传真件,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放在桌上:“周六公布,通知p n准备公告,通知投资者关系部取消所有下周的路演行程。通知心血管产品线销售团队暂停所有tctapb相关的推广活动,立刻生效!”
谢德欲言又止,最终合上笔记本电脑,点了点头。
会议还在进行中时,辉瑞总部的一些中低层员工也注意到了盘后股价的异常波动,负责投资者关系部的一名助理在周五下班后和几个同事在中城一家酒吧喝酒,她的黑莓手机上跳出一条彭博推送:辉瑞盘后暴跌超过百分之五,成交量异常放大,原因不明!
她把手机推给旁边的同事看,同事耸耸肩,说大概又是算法交易触发的乌龙指,周末回来就涨回去了,但几分钟后又一条推送:盘后跌幅扩大至百分之七,辉瑞期权隐含波动率飙升。助理放下啤酒杯,拿起手机反复刷新了几次,然后给部门主管发了一条邮件:“辉瑞盘后暴跌,是否需要准备媒体沟通口径?”
主管在十五分钟后才回复,措辞很简短,但每个词都很怪:“暂时不需要,等通知,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评论。”
与此同时,雅虎财经辉瑞讨论区出现了一个新的帖子,发帖人是一串乱码,明显是刚注册的新账号,帖子标题很短,只有一行字:“tctapb三期临床数据崩了,mb建议终止试验,内部消息,信不信随你们。”
这条帖子在发出后的最初几分钟里几乎没有引起注意,被淹没了,因为首页上同时还有“盘后流动性薄别慌”和“肯定有大机构在砸盘出货”这两类主流声音在争夺注意力。
但过了一会儿,有人把这条帖子截图发到了mtly fl的论坛上,配文是“有人知道这个发帖人是谁吗?他的注册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半,盘后暴跌刚刚开始的时候,新号,只发了这一条帖子。”
然后又有其他人注意到,这条帖子的措辞和当天下午期权市场的异常波动高度吻合,看跌期权权利金从0.10涨到0.35的时间点,恰好是下午收盘前十五分钟,这两个信息碰撞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越来越强的猜测漩涡。
一些人开始把“盘后暴跌+期权异动+匿名爆料”这三件事联系到一起,发帖呼吁所有人冷静等待辉瑞官方公告。但另一些人已经开始恐慌,毕竟,如果这条匿名帖子是真的,那么在33美元买入辉瑞的人,下周一开盘将面临一场雪崩。
法拉盛,晚上十一点,周明辉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辉瑞盘后报价:30.00美元,他刷新了好几次页面,希望数字变回33,但没有,每股浮亏2美元,总共31200股,浮亏约62500美元,六万多美元,他六万多是大半年的税后收入,一天之内,不,是在几十分钟之内蒸发了。
他的手机微信不断跳出心血管产品线销售团队的内部群聊消息,王伟在群里连发了三条语音消息,语气一次比一次急:“谁有准确消息?盘后暴跌是真的假的?”
“我问了新泽西那边的人,说没听到任何坏消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总部的人在群里?”
老赵也在群里发声:“我问了区域总监,他说目前没有收到公司层面的任何负面通知,盘后流动性薄,暴跌可能不是基本面因素。他说让大家冷静,不要恐慌性抛售,不要被盘后的价格误导,技术面上辉瑞仍然是强势突破形态,没有公司公告就没有真正的利空。”
王伟又补充了一句:“对,我也问了他,他还说,网上有人爆料三期数据崩了的帖子是造谣,不知道是谁发的,盘后价格不能作为参考,流动性太薄,几笔大单就能砸出大坑,2004年也出现过一次盘后暴跌,第二天开盘全部收复!”
周明辉把手机放下来,对着屏幕上的盘后报价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嘉敏!”
陈嘉敏从卧室里走出来,披着一件旧毛衣,手里还拿着备课笔记,她今天给林曼讲了联邦税法里的被动活动损失规则,她站在卧室门口,看到沙发上周明辉的表情,她没有问“赔了多少”,只是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
“盘后暴跌,从33跌到30,我们亏了六万多,销售部的同事说可能是谣言,区域总监也说是谣言,但群里所有人都在问,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谣言,周一就涨回去了,如果不是谣言....”
“如果不是谣言,如果周一开盘不止30,如果跌到25,那就是二十多万的亏损。”
陈嘉敏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他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的失业通知还在抽屉里。五十万是他们从地下室时代开始,用了十五年时间,一块钱一块钱攒起来的,十五年,在不到一周之内,已经亏了六万,而她丈夫今晚还在复述区域总监说的那句“盘后流动性薄,暴跌不是基本面因素”。
之前他在32美元买入辉瑞,是因为区域总监说30块是地板,昨天他告诉她林曼的儿子肯定赔钱,是因为区域总监和cnbc都说这个药是神药,现在盘后暴跌了,他还在引用区域总监的话,“没有真正的利空”。
他每一次都在引用别人的判断,从来没有做过自己的判断,而她没办法替他判断,因为她又不是医药销售,她一个会计而已,她只能在他每次把别人的话当自己的话的时候,把手放在他膝盖上,等他冷静下来,但她的手太小了,捂不住一个一百万美元的仓位!
同一时间,blmb lp总部新闻编辑室正在连夜运转,盘后辉瑞的异常波动已经触发了彭博的自动预警系统。值班编辑追踪到了悉尼那边的消息源,有人提到悉尼大学心脏研究所、mb、辉瑞,彭博的澳大利亚分社记者正在想办法联系相关研究机构核实消息。
互联网的记忆是零散的,但拼图正在自动拼接,澳大利亚那边有人在匿名论坛上发了关于llumnat试验的帖子,措辞模糊但关键信息准确无误,雅虎讨论区那个乱码的爆料帖开始被更多人截图转发。盘后期权市场的异常,看跌期权权利金从0.10暴涨到0.35,被期权交易员社群反复分析,这三条线索像三条来自不同方向的溪流,正在汇入同一条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