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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顿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笔记:“八亿美元投入=组织结构内部形成承诺升级效应,内部少数派的声音被系统性地屏蔽。信息过滤的结果是c在分析师会议上说‘最富成效的产品’。他其实没有在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数据可能有问题,他可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然后他在这一行下面加了一句自己的想法:“当信息不对称同时存在于公司内部和外部的时候,做空的窗口期就出现了,内部有人知道数据不好但不敢说;外部没有人知道数据可能不好。两个信息断层叠加起来,就是超额收益的来源。”

索菲亚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的时候,林顿正用钢笔在一张a4纸上画一个时间轴。

“你在画作战计划。”索菲亚在对面椅子上坐下。

林顿:“不算作战计划,属于决策树,每一个节点代表一次信息的释放,每次信息释放之后,市场会重新定价,我的工作是在信息释放之前根据概率分布建好仓位,现在市场定价的概率分布是:tctapb成功概率接近百分之百,我认为实际概率没有这么高,所以市场在错误地定价。这个错误定价会持续,直到三期数据发布。”

索菲亚把咖啡放在他手边:“辉瑞盘中最高30.83了,你的浮亏大概多少?”

林顿:“大约百分之十一。”

索菲亚:“你的止损线在哪里?”

林顿:“没有止损线,只有逻辑止损。如果三期数据好,我就平仓认赔。如果三期数据差,股价涨越高,我加仓的位置越好。30块的辉瑞比28块的辉瑞更好做空,31块的比30块的更好。逻辑不变,方向不变。”

索菲亚:“逻辑是什么?有没有具体的标准?”

林顿:“逻辑是一个只有不到200人样本的二期数据,支撑不了全球最大制药公司两百亿美元的市值增量。二期临床的血压升高信号在162个受试者中表现为‘不显著’,但它存在。存在就是存在,不显著不等于没有,只等于样本量不够大。当样本量从162扩大到15000的时候,统计功效从不足百分之四十提升到接近百分之九十九。如果这个信号是真实的,大概率它会被放大,而不是消失。三期数据会验证或推翻二期数据,而市场已经在为‘三期数据一定会验证二期数据’的假设买单了。”

他把年报推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facbk,在状态栏里打了一行字:“逻辑不变。”

然后按下发送。

该看懂的人会看懂,不需要解释,他曾经学到的另一条规矩:真正的交易信号不需要推销。如果一张图表需要你解释才能被理解,说明它还不够清晰。如果一笔交易需要你反复说明才能被认可,说明你的持仓还没有被市场证明。交易员的终极说服力并非来自语言,而是来自结算单。

索菲亚安静了几秒说道:“琼斯在活动室一直盯着屏幕,克里斯托弗在跟所有人说你错了。辉瑞突破30美元的时候,克里斯托弗把cnbc那期专题投在大屏幕上,指着里面的分析师说‘专业意见’。琼斯没有说一句话,我猜他跟你做了同一笔交易,在28做了空头,我觉他现在很煎熬,他浮亏了,他的本金比你小多。”

林顿笑道:“琼斯是聪明人,聪明人的问题并非不会判断,而是判断完之后扛不住压力。判断和抗压是两个不同的能力,判断需要智商。抗压需要时间,还有几次亏损。他没有经历过几次大的亏损,所以他还在学习。如果他扛不住,他会止损。如果他止损之后辉瑞真的跌了,他会学到一堂比温莎任何课程都贵的课。如果他不止损,他会学到另一堂更贵的,两堂课都值上,区别在于一堂课是亏时间,一堂课是亏钱,亏钱的课记更牢。”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一个优秀的交易员有时候并非靠判断正确来赚钱的。而是靠扛住判断错误时的压力活下来,然后在判断正确的时候让利润跑起来。琼斯现在在学第一课。第一课最难。因为市场会用每一天的价格波动告诉你,你错了。你不仅错了一天,你更是错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的每一分钟价格都在说: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大部分人会在第三个‘你错了’之后平仓。扛到第五个‘你错了’的人,要么是智商太低听不懂市场在说什么,要么是对自己的判断有足够深的信念支撑。琼斯不是智商低,他在找一个能在第五个‘你错了’时拉住他的理由。他现在在活动室里,坐在彭博屏幕前面,把辉瑞的分时图和期权数据翻来覆去地看,因为他需要更多信息,他在等一个有谁告诉他‘逻辑没变’。他不知道的是,他需要的那种东西,已经写在他屏幕上了,就在我的facbk主页上。”

索菲亚轻轻笑了一声:“林顿,你可真幽默,就看聪明的琼斯抗压不抗压了!”

纽约皇后区法拉盛,一栋六层合作公寓楼。

陈嘉敏从法拉盛7号地铁站出来,走了十分钟到家门口,今天给林曼上完会计课之后她又顺路去了一趟法拉盛图书馆,借了两本关于公司税务规划的参考书,林曼的学习速度比预想的快多,她提前备课才能跟上学生的节奏,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闻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酱油和八角的味道,他老公周明辉在做饭,他每周一休息,周一晚上的晚餐通常是他做。

“回来了?”周明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着锅铲刮过铁锅的声响。

“回来了,今天做什么?”陈嘉敏把书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

“红烧排骨,你爱吃的。”周明辉围着一条褪色的蓝色围裙,围裙正面印着辉瑞的l和立普妥的产品名,那是五年前辉瑞年终销售会议上发的纪念品,他用锅铲翻了两下排骨,盖上锅盖,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他身上还穿着辉瑞的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的辉瑞蓝边线在厨房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今天上课怎么样?林曼还是那么拼?”周明辉问。

“她比以前更快了。”陈嘉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道:“之前我教她资产负债表,她还在对着t型账户画线,今天她问我递延所税资产和递延所税负债在合并报表里的抵消分录怎么处理。她没有在背规则,只是在理解底层逻辑。数学底子太好了,我二十年没碰过数字的人,学了几天就能拆解递延所税资产,有时候我觉她比我聪明。我只是比她多学了几年而已。”她喝了一口水,又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对了,今天上课的时候聊到一家制药公司,林曼的儿子在做空它,好像是什么辉瑞,就是你们公司。”

周明辉拿着锅铲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辉瑞?”

“嗯。”

“他做空辉瑞?现在几块钱了?”

“好像说已经三十块了,具体什么情况林曼没说太多,就说她儿子觉市场对这个药太乐观了,乐观过头了。”陈嘉敏走到餐桌旁边把包放下来,没有注意到周明辉的表情微微变了。

“什么药?tctapb?”周明辉追问道。

“对,就是这个。tctapb,林曼说她儿子看了很多资料,临床数据好像有什么问题。”

周明辉愣住了,他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走到餐桌旁边坐下。身上的白衬衫在厨房的灯光下有一种笔挺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职业感,这是辉瑞发的统一制服,胸口口袋里还插着一支辉瑞蓝的圆珠笔,笔帽上有立普妥的产品l。

“tctapb。”他重复了一遍:“你确定他说的是tctapb?”

“确定,怎么了?”陈嘉敏转过身看着他。

周明辉沉默了片刻,锅里的排骨在咕嘟咕嘟地响,酱油和冰糖的焦糖香气弥漫在厨房里,但他好像闻不到,他的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tctapb,那是辉瑞心血管产品线的未来。他们管它叫神药,我也听说了,上周的分析师会议,c金德勒亲自站台,说峰值销售不低于立普妥,一百三十亿美元,摩根士丹利把辉瑞目标价调到35。这并非华尔街吹出来的泡沫,这是我们公司自己的药,我们内部的销售培训材料上个月就更新了,tctapb的推广计划排在明年第一季度的第一优先级,区域总监说,tctapb会是立普妥之后我们未来十年提成的最大来源。”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的儿子做空辉瑞?他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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