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顿说道：“不是零，也不需要是零，只要成功率从百分之百掉到百分之五十，股价就应该从28掉到25以下。如果掉到百分之零，那就是22，23，现在的股价没有给失败留任何空间，这是最纯粹的做空机会。”
菲利克斯沉默了一会儿说：“克里斯托弗在群里说做空辉瑞等于送钱。”
“克里斯托弗的父亲是第三点资本的合伙人，他的信息渠道是买分析师，买方分析师的信息渠道是辉瑞的投资者关系部，辉瑞的投资者关系部的工作是让市场相信公司的故事，这是一条完美的信息传递链，从讲故事的人到信故事的人，每一环都在强化同一个叙事。”林顿想了想，问道：“你注意到这条链子上没有人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读牛津大学那篇论文。”林顿打开笔记本，把屏幕转向菲利克斯：“这是一篇2005年发表的独立第三方药理学研究，作者分析了ctp基因敲除小鼠的血管内皮功能，结论是ctp的功能缺失本身会导致血压升高和血管炎症反应增强，如果这个结论在人体内成立，而二期临床的血压数据已经提供了一个方向性的信号，那么tctapb的升压效应并非副作用，只是靶点本身的机制性后果，机制性后果意味着它不可能通过扩大样本量来消除，样本量越大，信号越强，统计学显著性越高。”
他把屏幕转回来，又说道：“华尔街没有看过这篇论文，因为它发表在一个f不到三的小众药理学期刊上，不在买方分析师的日常阅读清单里，买方分析师看的是《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和《柳叶刀》，他们不看《英国药理学通报》，这是一个典型的信息不对称，学术圈知道这个靶点可能有问题，但学术圈不买股票，华尔街买股票，但华尔街不看这篇论文。”
菲利克斯说道：““所以你在28建仓，你确定药会失败，因为市场对成功太确定了。非对称押注，赢的概率也许不到一半，但赢的时候赚的比输的时候亏的多多，期望值是正的。加上你从牛津论文里找到的信息优势....”
林顿说道：“信息优势这个词太正式了，你可以管它叫，我比他们多读了一篇论文。他们的问题是读太少，写太快，摩根士丹利那篇三十页的唱多报告，从分析师会议结束到发布，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够干什么？够写三十页纸，不够读一篇论文，做空辉瑞的逻辑不需要博士学位才能理解，需要的是花一个下午去pubm上搜三篇文献，他们没花这个下午。”
“所以你替他们花了。”
“对，然后我在28块钱的位置上，卖给了他们。”林顿点头。
索菲亚忽然说道：“林顿，你说你看过三份研报，每一份都在脚注里提到了风险，然后在正文里把风险扔了，你觉他们是真的看不出来，还是看出来了但不想说？”
林顿想了想说道：“大部分是真的看不出来，买方分析师的工作核心并非预测股价，他们的工作是解释股价，为什么涨了，为什么跌了，为什么应该涨，为什么应该跌，他们的kp是研报数量、机构客户反馈和《机构投资者》杂志的排名，不是预测准确率，当一个药物被辉瑞投入了八亿美元、被c公开承诺一百三十亿峰值销售、被三十三家研报中的三十一家看好的时候，发出第三十二份看空报告的风险远大于收益，如果你错了，你会成为全华尔街的笑柄，你会因为看空辉瑞而丢掉工作。如果你对了，你不过是在一片惨跌中说了句‘我早就说过’，没人会给你鼓掌，所以理性的选择是不说话。”
“那不理性的选择呢？”索菲亚问。
“不理性的选择是把第三十二份看空报告发出去。”林顿笑道：“所以整个华尔街的分析师都在做一个理性选择，不发声。这个理性选择的结果是，所有公开可的投资建议都在说同一件事：买辉瑞。”
“集体沉默也是集体行动，集体行动的结果是定价错误。”菲利克斯说。
“对，定价错误到了一定程度，就变成了别人的交易机会。”
“你用的词是‘别人的’。”索菲亚盯着他。
“我说的是‘交易机会’，你听成了什么？”
“我听成了你在说你自己的交易机会。”
“我说的是‘别人的’。”林顿重复了一遍说道：“中文里‘别人’可以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这是语法的漏洞，花旗的研报也有语法漏洞，我找到了，我的facbk动态也有语法漏洞，只写‘第一笔’，不写方向，这是语法的艺术。”
菲利克斯笑出声来，笑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把椅子靠背撞到墙上，他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然后说：“所以你现在是语法艺术家。”
林顿摇头说道：“不，我是概率赌徒，语法只是包装，本质上我做的是概率，每个人都在做一个概率判断。华尔街的分析师、辉瑞的c、雅虎讨论区的散户，他们判断tctapb失败的概率几乎为零，我判断失败的概率显著高于零。我们的信息集不一样。他们的信息集是分析师会议、公司路演和卖方研报，我的信息集是二期临床原始数据、牛津大学的独立研究和ctp靶点的药理机制文献，信息集不同，结论不同，仓位方向不同。这并非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一道信息不对称下的选择题，只不过选择题的答案会在三期数据公布那天被揭晓。”
“三期数据公布之前你还会再加仓吗？”菲利克斯问。
“看价格，如果市场继续推高辉瑞的股价，我会在更高的位置加第二批，28是第一次出手，位置是合理的，但不算最好的。最好的做空位置是在市场把所有乐观情绪都定价进去、买方力量耗尽的时候，那个位置通常出现在催化剂公布前三到五天。现在是12月7日，三期数据如果按辉瑞说的十二月中旬公布，那就是下周，下周初应该还有一次加仓机会。”
“如果数据提前公布了？比你预期的更早？”索菲亚问。
“那我就赚28块钱价位的这部分，第二批没来及加的仓位，那是机会成本，非亏损，做空不能贪，贪心的做空者会被逼空。”林顿把纸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说道：“别做贪心的做空者。”
“这句话听起来像一条交易纪律。”索菲亚说。
“是。”
......
下午收盘。
辉瑞收报28.12美元，全天涨幅0.62美元，成交量继续放大，盘后交易中股价微跌至28.08美元，但买卖盘口依然活跃。彭博终端显示盘后有一笔5万股的机构买单成交，价格28.10美元。
林顿的第一笔空头仓位当日浮亏约3600美元，他在交易日志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浮亏可忽略。建仓位置在合理区间内。等待加仓机会。”
同一时间，雅虎财经辉瑞讨论区，一条新帖子刚刚发布，标题是《28.12收盘！明天冲29！》。
发帖人的是“pfzbull2006”，和昨天那条被顶上热搜的帖子同一个作者，帖子内容是：“今天28.12收盘，盘中最高28.18，离29只差不到一块钱，三期数据公布前最后的上车机会，明天再不上车，等数据出来就是30以上的价格了。”
底下第一条回复：“今天又加了200股，累计持仓1200股，均价27.63，目标35，冲。”
第二条回复：“辉瑞格罗顿工厂的朋友跟我说，tctapb的原料药生产线已经进入试生产阶段了，公司在为商业化做准备，试生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辉瑞自己对三期数据的信心，如果数据不好，他们不会花这么多钱提前做生产准备，内行看门道，不解释。”
第三条回复是一个名叫“valunvt2006”的用户发的。他的语气和其他人格格不入：“28块钱的辉瑞，市盈率已经超过18倍了，制药行业的平均市盈率是15倍，你们现在买辉瑞，是在买tctapb一定能成功，如果这个药出了一丁点问题，18倍的市盈率撑不住。”
这条回复在发出后的五分钟内被踩了二十三次，沉到了第三页。
林顿看了一下雅虎财经辉瑞讨论区，摇了摇头，然后留言：“不要混淆共识和分析！”
很快有人回复：“混淆共识跟分析？”
“听起来像大佬！”
“这话什么意思？”
“详细说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