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美元!”
节目直播画面下方打出的滚动字幕写着:“ma mny推荐:辉瑞(pf),买入,目标价35美元。”
......
第二天,12月6日,周三,纽约皇后区温莎中学图书馆。
跟辉瑞的分析师会议,以及论坛比起来,这里很安像另一个世界。
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林顿的笔记本打开着,屏幕上是一份pf文档,显示的是2004年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的一篇论文:tctapb二期临床试验结果,论文的通讯作者是辉瑞格罗顿研发中心的一位资深科学家,第一作者是哈佛医学院的一位临床药理学教授,林顿已经把这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他的阅读方式很特殊,是从后往前看的,他先看的是附录里的不良事件统计表,然后跳到方法学部分看样本量和入组标准,最后才翻回前面的结论摘要,结论摘要写很漂亮:tctapb联合阿托伐他汀治疗组的高密度脂蛋白胆固醇水平提升了百分之六十一,低密度脂蛋白水平下降了约百分之九,不良反应方面,治疗组收缩压升高约三点五毫米汞柱,作者将此标注为“临床不显著”。
林顿在“三点五毫米汞柱”旁边打了个红圈,然后翻回到方法学那页,样本量:一百六十二名患者,观察周期:四周。
一百六十二个人,四周的观察周期,就敢下“临床不显著”的结论!
当即林顿把这个数字用红笔圈出来,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样本量小于200,统计功效不足以排除显著性差异,如果血压升高的真实效应量存在,样本量越小,越容易出‘不显著’的结论,这是统计101。”
笔记本屏幕切到另一个窗口,是辉瑞2005年的10-k年度报告,他翻到研发费用那一页,tctapb三期临床试验的方案设计摘要。三期入组一万五千名患者,观察周期二十四个月。林顿把这两个数字和二期的一百六十二人、四周放在一起对比,比例尺不同,结论可能完全不同!
他又翻出一份约翰·哈格雷夫昨天发给他的卖方研报合集,花旗、摩根士丹利、高盛、美林,四家投行的医药分析师对tctapb的峰值销售预测从八十亿美元到一百五十亿美元不等,所有模型都默认三期数据会和二期一样好,没有一份报告在风险评估部分提到血压升高的问题,只有美林的报告在脚注里提了一句,用八号字体写的,原话是“二期临床中观察到轻微血压升高,未达统计学显著水平,三期将进行更长期的安全性观察”,然后就跳过去了,后面紧接着三大段关于市场潜力的乐观分析。
他打开浏览器,用谷歌学术搜索了关键词“tctapb + bl pu + av vnt”。返回的结果屈指可数,除了辉瑞自己的研究团队发表的几篇论文之外,独立第三方的文献几乎没有,唯一一篇稍有质疑的文章来自一位英国牛津大学的临床药理学家,2005年发表在某本小众药理学期刊上,标题是《ctp抑制剂的血压升高效应:一个被低估的系统性风险?》。文章的结论很谨慎,但核心论点很尖锐:ctp抑制剂的作用机制本身可能导致血管壁的局部炎症反应,血压升高不是副作用,是机制的一部分,如果这个假设成立,tctapb的血压升高效应就不可能在更大的样本量中消失,只会更显著。
林顿把这篇文章下载下来,打印了三份,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准备寄给约翰·哈格雷夫,另一份折好塞进书包侧袋里备用。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到索菲亚·张正穿过书架往这边走,很快她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然后在林顿对面坐下,瞥了一眼他笔记本屏幕上的文献标题。
“ctp抑制剂?”索菲亚皱了皱眉,问:“这是什么?辉瑞的那个药?”
林顿说道:“tctapb。昨天辉瑞开了分析师会议,c说峰值销售不低于立普妥的一百三十亿美元,股价今天涨了,市场相信这个药会是下一个重磅炸弹。”
“市场上一片狂热,发布会都召开了,那么多机构背书,你也不相信吗?”
林顿把翻到方法学部分的那页论文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样本量的数字上:“一百六十二个病人,吃了一个月,这个药需要和立普妥联用,立普妥是慢病管理药物,病人要吃一辈子的。一个月的试验就敢说安全,这就像用三天的天气预报推断明年的气候,统计上叫样本量不足导致第二类错误风险过高,也就是假阴性的概率太大。换句话说,这个药可能有问题,但二期临床没测出来,并非问题不存在,而是样本量不够大,问题藏在了误差范围里。”
索菲亚接过论文,眼睛在摘要和附录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把论文放下:“所以你在看的不只是辉瑞,你在看的是整个市场对一篇论文的定价错误。这篇论文的样本量这么小,但没有人质疑,因为辉瑞的股价在涨,分析师会议开太成功了,大家只想听到好消息,这就跟清晰频道空头不相信会有并购进场一样,市场已经被叙事绑架了。”
“对。”林顿接着把辉瑞10-k年报翻到营收构成那页,立普妥2005年全球销售额一百二十二亿美元,占辉瑞总营收百分之三十二,tctapb被辉瑞自己定位为立普妥的专利到期后的接棒者,专利悬崖在2011年,如果tctapb失败,辉瑞未来五年的营收预期全部要重做,这并非盈利下滑百分之几的问题,而是估值中枢下移的问题。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顿把10-k推到索菲亚面前,索菲亚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顿:“意味着如果这个药失败,辉瑞的股价至少跌百分之十以上。因为市场已经把这个药的乐观预期全部定价进去了,昨天涨破27块,就是一个定价,在这个价位上买辉瑞的人是在买tctapb一定能成功,如果成功不了.....”
“跌回去。”林顿说。
他把牛津那篇论文翻到结论部分,划出一段话给索菲亚看:“ctp抑制剂的升压效应可能与靶点机制本身有关,在动物模型中,ctp基因敲除小鼠表现出血管内皮功能异常和血管紧张素2敏感性升高,如果这一机制在人体内被证实,tctapb的升压效应将无法通过剂量调整或联合用药消除。”林顿在这个句子下面画了双线,说道:“这并非副作用,而是药本身有问题。”
索菲亚把论文放下,说道:“如果三期数据真的是坏的,市场什么时候会知道?”
“辉瑞说十二月中旬。”林顿翻到辉瑞官网的投资者关系页面,上面有一份措辞模糊的时间表,说的是“三期临床数据将在2006年12月内公布,具体日期待定”,接着林顿说道:“数据安全监控委员会做最终审核,数据锁库之后,结果就定了,辉瑞自己也改不了。然后公布。公布之后如果数据不好,所有人同时知道,所有人同时跑,没有机会慢慢卖。”
索菲亚:“所以你要在公布之前建仓。”
“对。”林顿合上笔记本,说道:“市场现在的位置是在给一个百分之百成功的药物定价,我愿意赌这个药物有至少一半的概率失败,如果失败,跌幅大概率超过百分之十,如果成功——上涨空间有限,因为利好已经被消化了,这是典型的非对称押注。”
“逻辑上对,但你怎么知道血压升高在三期数据里一定会出现?也许它真的是统计噪声,三期一万五千人,可能血压升高的信号真的消失了。”索菲亚问道。
“我不知道。”林顿语气平静的说道:“没有人知道,连辉瑞自己都不知道,数据锁库之前,只有数据安全监控委员会的人知道数据长什么样。而那些人,不买股票,他们是独立的,非辉瑞的人。”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继续说道:“这就是这笔交易的本质,我在赌辉瑞不知道答案却已经把话说满了,昨天麦金内尔站在希尔顿的讲台上说这个药会是一百三十亿市场,三期数据还没锁库他就敢这么讲,这本身就是信号。”
索菲亚:“什么信号?”
林顿:“他们太想让大家相信了,当一个c在数据没锁库之前就到处承诺峰值销售的时候,他并非在分享信息,只是在管理预期,管理预期的背后,通常是焦虑。”
索菲亚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昨天分析师会议结束后,她父亲的一位老朋友,在辉瑞格罗顿研发中心工作的研发总监,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她父亲张立诚是mavll的联合创始人,mavll给辉瑞的实验室设备供应电源管理芯片,两家公司之间的合作关系持续了将近十年。那位研发总监在电话里提到tctapb的时候,语气有点不太对劲,他说了一句让父亲后来在饭桌上转述给她的话:“三期数据的内部情绪,没有分析师会议上说的那么乐观。”当时她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一句话的分量忽然变了。
“林顿,”她说道:“我父亲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在辉瑞格罗顿研发中心有个老朋友,负责实验室设备采购的,不是搞临床的,跟tctapb没有直接关系,但是他昨天给父亲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说三期数据的内部气氛好像不太对。他没有说具体哪里不太对,他只是说有些人在数据安全监控委员会开会之前就开始紧张了,这些人搞了二十年药物研发,他们不会对老板公开说这个药会失败。但他们紧张。”索菲亚停了一下,继续说:“一个人紧张可能是因为他胆小,但一群人紧张,通常是数据真的不好看。我父亲的直觉是这样的。”
林顿问:“你父亲能联系到数据安全监控委员会的人吗?”
索菲亚:“不能,安全监控委员会的人有保密协议,连辉瑞的c都不能越过他们看数据。”
“那就对了。”林顿露出了洞悉一切的微笑:“莫里森也在赌同一个方向,丹尼尔·罗森在帮阿卡迪亚写一份辉瑞的行业分析报告,丹尼尔帮他写报告并非因为他看好辉瑞,而是因为莫里森要在高位出货,一个十五亿的生物科技基金,重仓辉瑞,持仓成本24,现在的股价是27.50,浮盈十五个点,他们在高位请丹尼尔写唱多研报,你没有发现吗?内部人紧张,大基金在悄悄找接盘侠,这两件事指向同一个结果。”
他把笔记本屏幕往索菲亚那边转了转,让她看屏幕上那行字,tctapb三期临床公布时间:2006年12月中旬,旁边加了一个红圈,圈里写着两行小字:上涨空间,有限,下跌空间巨大,头寸方向,做空,杠杆两倍!
索菲亚:“我打算跟你做空。”
...
下午两点,林顿从书包里拿出诺基亚手机,拨了约翰·哈格雷夫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约翰接了,背景很安静,约翰在普林斯顿的图书馆里写他的硕士论文。
“约翰,tctapb。”林顿开门见山。
“我就知道你会打这个电话。”约翰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道:“昨天辉瑞开完分析师会议,今天彭博上全是唱多的,吉姆·克莱默在ma mny里喊30块以下闭眼买,我看了那段视频,他的表情管理比数据本身更有说服力。”
“说服力在哪?”
“他喊越响,越像在说服自己。”
林顿笑了一声,他把牛津那篇论文的结论部分念给约翰听,约翰听完之后没有立即回应,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保尔森内部怎么说?”林顿问。
“宏观策略不押单只药,我们对制药板块没有明确方向,但我自己一直在跟踪tctapb。血压升高的事在学术界其实有讨论,只是没出圈。”约翰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说道:“你刚才提到的那位论文作者,牛津的临床药理学家,他上个月在欧洲心脏病学会的年会上发了一篇后续报告,报告内容没有正式发表,但摘要我托人弄到了,他分析了ctp基因多态性与血压表型的关联,结论更直接了,ctp的自然功能缺失突变携带者,基线血压本身就偏高!”
“这意味着升高血压并非药物的副作用,而是靶点机制的一部分!”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tctapb永远不可能通过扩大样本量来让血压信号消失,样本量越大,信号越强。”
林顿:“所以结果是什么?”
约翰:“结果就...就是如果三期数据按照科学逻辑走.....
“那么tctapb的血压问题会....在更大样本量下被放大!”
“但如果辉瑞的数据写巧妙,他们...他们可能会用统计调整!”
“比如,亚组分析,协变量校正,把血压信号压下去!”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这么干!”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药的科学基础...不够干净!”
“而市场以为它是干净的!”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在27块的位置就做空了。”
“嗯。”林顿没有问具体金额。
朋友之间不互相打听仓位大小!
这是华尔街不成文的规矩。
“然后今天收盘在27.50。”约翰说道:“所以我的浮亏,感谢麦金内尔,感谢摩根士丹利,感谢ma mny,感谢这个国家每一个看完电视就下单的散户。”他把每一个“感谢”都咬很清楚,用的是那种上东区晚宴上举杯祝酒的腔调。
林顿说道:“散户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做空指标,他们没有看错,他们是被安排的。摩根出了研报,cnbc做了专题,ma mny喊了单,信息链条从上到下,每一环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这个药不会输。”他把牛津论文翻到背面,用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三角形,顶端是辉瑞c,中间是卖方分析师,底部是散户,接着继续说道:“顶端讲的是预期,中间写的是分析,底部听到的是承诺,你和我都知道,生物统计不能靠承诺验证的,而是靠一万五千个病人的终点事件。”
“一万五千个病人。”约翰重复了一遍,说道:“你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几百个不同的亚组,几百种不同的基线特征,几十个不同的次要终点,数据安全监控委员会看的不只是一份简单的成败报告,而是一份至少两千页的统计附录,其中任何一页上出现一个红色标记,比如血压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超出了预设的安全阈值,这个药就完了。而这些红色标记,辉瑞的c在分析师会议上一个字都不会提。”
“所以他提了‘安全性目前为止是干净的’?”林顿问。
“他对‘干净’的定义和我对‘干净’的定义可能不太一样,他的干净是指演讲的时候手上没出汗。我的干净是指三万个病人的血压数据经过独立统计审核,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昨天收盘价和未来某个交易日收盘价之间的差距。”
林顿又笑了一声,右手继续在纸上画他的三角形图,他在底部散户的那一层旁边加了一行字:这是第一波。
“第一波。”林顿对着电话说。
“什么?”
“散户,昨天的分析师会议只是第一波,电视节目、财经杂志、报纸专栏,这些渠道的发酵周期大概需要一周。接下来辉瑞的股价还会涨,并非基本面驱动的,而是情绪驱动的,情绪有惯性,尤其是当所有人都觉自己听到了内部消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