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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

陈嘉敏翻到简历最后一页:“你之前在复旦的成绩单,这边不直接认可,需要做一个E认证。不过这个可以入职之后再补。最后一个程序,我们需要你提供一个信用报告。

客户偶尔会把文件落在前台,我们需要确保员工有权接触这些信息,并非我们定的,是合作的银行和审计机构有合规要求,你知道的,这里是美国。”

林曼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让别人看见,她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安静地放在那里。

“我知道。”

陈嘉敏在电脑上打开信用查询系统,输入林曼的社会安全号码。她敲了几下键盘,然后等着屏幕刷新,屏幕刷新了,她的脸没有变,职业化的平静,但右手的食指在滑鼠上停住了,沉默,大概五秒,陈嘉敏从屏幕上擡起眼睛,看着林曼,她的表情变了,是另一种东西....公事公办,她摘下眼镜用桌上的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林女士,很抱歉。”她的语气很平淡:“我们事务所合作的银行为我们提供合规支持。他们在背景审查中提示,你有一笔联署债务仍在追偿期,征信系统里标记了。”

她把电脑屏幕微微转过来,林曼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有一行红色的标记。

“这个不是我们歧视你。”陈嘉敏的声音像在念一份免责声明:“因为我们合作的银行和审计机构有合规要求。征信不良的人在正规公司过不了合规审查,不光是我们,任何需要通过银行合规审查的雇主,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林曼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说道:“我理解。”

陈嘉敏看着林曼。她见过很多面试者在被拒之后的表情,有人脸红,有人眼眶发红,有人站起来说“你们不公平”,林曼没有做任何这些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伸直,表情没有变化,非常平静,像一个人面对一道算不出解的方程时那种平静,接受了这题暂时无解。

陈嘉敏站起来,把简历整理好递给林曼。她想说点什么,一些面试官在这种时候通常会说的话,比如“希望情况好转之后你再来”,比如“你的资质其实非常好”。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们俩都知道这并非资质的问题,这是社会系统的问题。

她最终说道:“林女士,坦白讲,你是我这个月面试的第四个人。下个月我自己可能也不在这里了。”

林曼好奇的看着陈嘉敏。

陈嘉敏开口道:“事务所的合作银行在收紧合规,我们的客户主要是华人小企业,现金交易多,银行觉得风险高,要我们提高合规标准。提高标准的代价是我们要多雇一个合规官,一年六万,我们雇不起,所以合伙人决定年底缩减团队,我收到了通知,真实情况并非我拒绝了你,而是这个系统在拒绝我们俩人,只是拒绝的方式不一样。”

她的语气恢复了几分职业化的平静:“你有复旦的底子,学东西会很快,我姐在法拉盛开了个会计培训班,教中小企业报税和QuicBoo操作,那边缺一个接待员,不查信用,不打税,时薪六块,你如果暂时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可以去试试。虽然跟你的能力不匹配,但至少不用再刷盘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利贴,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犹豫了一秒,把便利贴放在桌上,推到林曼面前。

“这是我姐的电话。”

林曼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蓝色的原子笔字迹,边缘有一点洇墨,电话号码下面写了一个名字,陈嘉玲。

“谢谢。”她把便利贴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林曼站起来,把简历放回旧皮包里,扣好包扣,她转身走向门口的时候,陈嘉敏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林女士。”

林曼回头。

陈嘉敏站在办公桌后面,问:“你刚才说你想学会计是为了帮你儿子。你儿子在做什么?”

林曼在门口停了一下,说道:“他在做金融,用自己的帐户做交易。”

陈嘉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复杂的意,更接近于某种确认,一个在餐馆后厨刷了六年碗的女人,征信黑了,被合规审查挡在门外,面试被拒之后没有辩解一句,只是安静地说“我理解”,然后她说她想学会计,因为儿子在做金融,这个顺序本身就是答案。

陈嘉敏也是半信半疑,如果林曼撒谎了,她也很理解,她当即说道:“不管你儿子在做什么,他能让你从后厨走出来,坐在我对面,问我QuicBoo和Pyroll的区别,他已经做到了大部分儿子做不到的事。”

林曼看着她,然后点了头。

她走出友联会计师事务所的玻璃门,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楼下面包店里飘出来的烤蛋挞的气味混合着缅街上炸鸡翅的油烟味,裹挟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扑面而来,她把大衣的领子翻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

她走过缅街的时候,一群放学的华人孩子从她身边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地铁7号线的列车从高架轨道上轰隆隆地驶过,把头顶的空气震得嗡嗡响,她把旧皮包挂在肩膀上,走进地铁入口。

今天来面试的目的不仅是为了这份前台工作,她来,更是想看看系统还留没留给她一扇门,哪怕是一扇侧门,结论很清楚:正规经济体系的每一道门都上了锁,锁芯是信用分数,她的人被允许走进来,但她的档案走不进来,没关系,门走不通的时候,总有别的办法,她儿子教过她,系统总是由人设计的,而人是会犯错的,找到那个错误,那里就是进去的地方。

“既然这个社会系统没有我的位置,那我就自己找到自己的位置!”林曼快步离开。

晚上,艾姆赫斯特,五楼。

林顿坐在折叠桌前,电脑里是次贷行业的指数。

林曼从厨房端出两碗红豆汤,把其中一碗放在他手边,说道:“红豆是我早上泡的,炖了三个小时,还加了陈皮和一点冰糖,你试试口感如何!

林顿喝了一口:“嗯,味道很不错”

接着林顿问:“妈,今天面试怎么样?”

“被拒了!”林曼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红豆汤,缓缓说道:“说我信用记录不行,银行合规过不去。”

她把汤勺放进碗里搅了搅,没有喝,继续说道:“那家事务所的副经理人不错,她说她下个月可能也要失业了!”

林顿问:“她自己也失业?”

林曼点头:“嗯,她说跟合作的银行在收紧合规,事务所雇不起额外的合规官,合伙人决定年底缩减团队。”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她还给了我她姐姐会计培训班的电话,说那边招接待员,不查信用,不打税,时薪六块。”

林顿把勺子放下问:“那你怎么想?”

“我在想她说的另一件事。”林曼说道:“她说她姐的培训班教中小企业报税和QuicBoo操作,而QuicBoo、Pyroll、1099和—2表格、小企业税务申报.......这些我现在就可以学!”

“你的帐户资金规模已经到150万了,林顿资本的交易会越来越多,以后公司的帐目需要有人叮着,如果你将来越做越大,投资的公司也会越多的话,你需要一个懂会计的人帮你管帐,雇外人来管,我总觉得不安全,总需要一个懂管帐的人盯着。”

她顿了顿,看着红豆汤碗里的陈皮丝,继续说:“你交易做得再好,如果帐目被做坏、税被算错、资金被挪用,赚再多也会散掉......这件事我可以做。”

林顿看着她,她从餐馆后厨出来后,每天看书,税法、会计、管理学、数学史....

她的手指还带着洗洁精腐蚀的粗糙痕迹,但翻书的速度很快。

还有,林曼做笔记的方式和在复旦时一样,用铅笔在书上画线,拿线画得很直,重点词,在下面画两个圈。

林顿:“妈,那个面试你的副经理,她叫什么名字?”

林曼:“她叫陈嘉敏,CP,副经理,她说她马上就要失业了,打算去她姐姐的培训班做讲师。”

“那你不用去培训班了!”林顿端起红豆汤喝了一口说道:“你直接把她雇下来,让她教你。”

林曼的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很意外:“什么?”

“她想做讲师,你想学会计,她姐的培训班给她多少工资,你给她多几倍!”林顿说道:“到时候她不用备课,每天来家里教你一个人,两个小时理论,两个小时实操,她带你做真实帐目,每天四小时,你学完后,她拿钱走人!”

“到时候你能学到你真正需要的东西,而不是去学培训班的标准化课程!”

林曼沉默了,她用勺子搅着红豆汤,陈皮丝在淡红色的汤里缓缓旋转。

“时薪给可以给她100。”林顿说道:“每天四小时,日薪四百,月薪一万二,比她做副经理的年薪高!”

“这比你报培训班的师资好!”

“而且她有CP资质,你学的东西能直接用在林顿资本的帐目上。”

“一百美元一小时。”林曼想了想说道:“她姐的培训班给讲师时薪是二十五。”

林顿:“那就更简单了,你给她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她给你她最好的专业,这是非常公平的交易。”

林曼把碗放下,在心里把时薪一百、每天四小时、两周完成的知识转移做了一个简单的乘法:一万两千美元,换一个CP的全部实务知识,投入产出比极高。

“你觉得她会愿意来?”

林顿:“她快失业了,她的专业技能在市场上被低估,她的事务所给她开的薪水肯定配不上她的能力,你给她一个高于市场价的报价,她不仅会来,还会教得比任何人都认真,因为她知道这份工作的价值。”

林曼点了点头:“我给她打电话。”

12月3日,周日,法拉盛。

陈嘉敏在家里整理简历,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列印出来的课程大纲,她姐姐陈嘉玲的会计培训班,地址在法拉盛罗斯福大道一栋商住楼的底层,教室是一间改建的铺面,一共十二个座位,她姐姐昨天在电话里说:“来当讲师吧,时薪二十五,先顶着,等你的CP执照挂靠期弄好了再找事务所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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