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周二,纽约。
阿斯塔特资本的分析师晨会上,资深传媒分析师艾琳·沃什提交了一份关于清晰频道的最新报告,阿斯塔特资本管理规模五亿美元,创始人马库斯·莱恩坐在会议桌顶头,听艾琳的汇报。
「我们通过行业渠道获得的信息是,梅斯家族内部存在严重分歧。洛瑞·梅斯反对以低于35美元的价格出售,马克·梅斯倾向于接受28到30美元的报价,双方目前没有达成一致,据我们评估,这种分歧将使收购谈判在短期内陷入僵局。如果圣诞节前无法敲定条款,买方可能退出.....L和贝恩不会无限期等待。」
马库斯·莱恩点头,他不需要更多分析,只需要一个信号:收购谈判可能破裂。这个信号足以让他下达加仓指令。
「把空头仓位从15%加到18%,同时把消息放出去,让市场知道梅斯家族内部分裂。」
当天下午,彭博终端上出现了援引「知情人士」的报导:清晰频道收购谈判因创始人家族内部分歧陷入僵局,进度可能推迟至2007年第一季度,消息发布后的四十五分钟内,清晰频道股价从29.80跌到29.20,交易量放大,有人在恐慌性抛售,有人在追加做空。
收盘前有机构挂出大额卖单,股价盘中最低触及29.20,尾盘勉强收在29.80。单日跌幅1.5%,看起来不算大,但卖压的结构正在变化.....从分散的零售卖单变成了集中的机构卖单,空头在围猎。
琼斯·卡特给林顿的Fceboo发了一条消息:「空头仓位从15%加到18%,阿斯塔特资本在加码做空,收购谈判可能推迟。」
林顿在三十秒后回了一条:「加得越多,将来平仓越痛。」
琼斯盯着屏幕上的这八个字看了五秒钟,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回复,摇了摇头:「这次你可能会赌输,赔得一干二净。」
11月15日,周三,温莎中学。
安德鲁·格雷在P宏观课上把他的讲台让了出来。
今天的课程安排是「华尔街嘉宾讲座」,但安德鲁没有请花旗或摩根史坦利的分析师,他请了一个比分析师更精准的人.....一个正在做交易的人。
丹尼尔·罗森站在讲台前,深灰色定制西装,非常年轻,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的脸很年轻,但站姿和手势都带着某种不属于年龄断自信,那种从十六岁起就被当作天才对待的人特有的自信。
他是温莎中学2000届毕业生,沃顿商学院M少年班2004届,父亲是R前合伙人詹姆斯·罗森,两年前他创办罗森资本,初始资金两千万美元,其中一千五百万来自他父亲的合伙人和他们的朋友,战绩斐然,吸引更多的投资者,两年后管理规模达到两亿美元,专注媒体与电信业的多空策略。
他往讲台上一站,没有拿讲稿,只带了一支遥控笔和一张U盘。
「谢谢安德鲁,今天不考试,只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媒体行业正在发生什么的故事。」
第一张幻灯片:美国广播收听时长,2000年到2006年,一条持续下降的曲线,从每周22小时降到17小时,第二张幻灯片:18—34岁人群的收听时长,降幅更大.....从18小时降到11小时。
第三张幻灯片:iriu和XM的订户增长曲线,两条线像火箭一样往上,从2003年的不到100万订户飙升至2006年的近1000万。
「广播没有死。」丹尼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控制过的轻描淡写:「它正在被替换,问题不在于它会不会死,而在于它死得多快。」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三家公司的对比:清晰频道、iriu、谷歌,每一家都标注了GG收入增速,清晰频道是负数,iriu是两位数增长,谷歌是三位数增长,这三条曲线放在一起,像三列背向而行的火车。
「GG主并非傻瓜,他们的工作是追逐眼球,眼球在哪里,预算就去哪里,2005年,全美在线GG支出增长了30%,同期广播GG支出下降了2%,2006年这个差距在加速扩大「」
。
他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标题是「广播资产的价值重构」。
「有人说广播公司有资产....发射塔、牌照、频谱使用权。这些确实是资产,但资产的价值取决于它产生的未来现金流。如果广播的未来现金流在持续下降,那么这些资产的价值就比帐面数字低得多。这是基本面定价的第一条原则.....资产并非按你花了多少钱建造来算的,是按它未来能赚多少钱来算的。」
他接下来放了最后一张幻灯片,白底黑字,只有一句话:「收购只是市场的幻想。清醒点。」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丹尼尔的语速不快,每一个论据都配了数据,每一张幻灯片都引用了第三方来源......尼尔森的收听数据、美国GG协会的行业报告、上市公司财报中的GG收入细分,他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听众流失→GG收入下降→现金流萎缩→资产贬值→没有理性买家会在下行周期收购一个正在贬值的资产。
他讲完之后把遥控笔放在讲台上:「问题可以随便问。」
几个学生举了手。有人问他对iVo的看法,有人问网络中立性能不能改变广播行业的竞争格局,有人问他管理两亿美元的压力大不大,丹尼尔一一回答,每个回答都简洁、专业、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林顿坐在后排,没有举手,他整个讲座期间都在听,没有记笔记,没有皱眉,没有和任何人交头接耳,他的表情是空的。
下课后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室,丹尼尔在讲台前收拾U盘和遥控笔,安德鲁在旁边和他低声交谈。
林顿站起来,把书包挂在肩上。
丹尼尔擡起头,看到了他:「你就是做惠普的那个人?」
林顿停下来:「是。」
丹尼尔把遥控笔放进口袋,走到林顿面前,他比林顿高半个头,但林顿站的方式让他显得不矮.....他的重心很稳,肩膀没有后仰,头没有擡起,是平视。
「听说你又把所有身家压在了买入清晰频道上?」
「嗯。」
丹尼尔说了一句很轻但精准的话:「惠普是财务修复,广播是结构性衰退,同样的框架用在不同的问题上,会犯错。」
林顿看着他,走廊里的学生在他们周围走过,但没有人停下来,他笑道:「我赔光了才是犯错。」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和他在Fceboo上发「嗯」时完全一样。
丹尼尔微微笑了一下,他在沃顿见过很多自信的人,在华尔街见过更多。大部分人的自信是凹的,一戳就瘪。林顿的自信是凸的,你戳它,它会弹回来砸你的手指。
「12月30日到期?」丹尼尔说,「还有六周。我很期待看到结果。」
「你会看到的。」
林顿走出教室,他的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丹尼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向安德鲁,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和更大的兴趣:「十五岁?」
安德鲁把教案夹在腋下,端起讲台上已经凉了的咖啡:「刚满十五岁,一个天才。」
丹尼尔本身就是天才,还见了很多天才,刚才林顿那句话:我赔光了才是犯错」,非常狂,在他面前比他狂,那就是不够礼貌了,他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价,什么出身,林顿只是一个没有风险意识的赌徒交易员。
他笑道:「他的惠普做得确实好,但这次不一样,广播真的在死。」
安德鲁喝了口凉咖啡:「这个得看最后结果,我也不敢确定。」
走廊里,林顿推开图书馆的门,在老位置上坐下,打开康柏笔记本,调出清晰频道的线图。
29.80美元。
他在等待日志上写下一行字:「11月15日。丹尼尔·罗森来访。逻辑不变。」
他合上笔记本,拿出一本P微积分的习题集开始做题,翻页的速度很均匀,每道题的演算步骤写在草稿纸上,写完了划掉,写下一道。
他在等,目前似乎整个华尔街都站在他的对立面,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