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输了。并非因为霍华德的文章不严谨....它很严谨。也不是因为我们的学生代表表现不好...你们表现得很好。我们输了是因为林顿做对了一件事而我们没有:他把低概率风险从决策模型里删除了。分析性思维要求我们列出所有风险,越全越好。交易性思维要求我们按概率给风险排序,然后把低概率风险从执行层面剔除,没有无视它,不让它占用仓位。我们做的是分析,他做的是交易。分析可以永远没错,交易必须在时间窗口里对。这一次,交易赢了。」
然后她在「让数据决定」下面画了一道线。
后排有个学生举手,问「霍顿老师,那我们算输了吗?」
伊莉莎白开口道:「算,但这不是一场输了就白输的比赛。林顿的框架,也就是他的决策结构,从今天起正式进入我的教案。」
这一课,你们以后在大学里、在商学院里、在任何一个需要做决策的地方都会遇到。
越早学会区分这两种思维方式,越早学会在两种思维之间自由切换,你们就越不可能犯我犯过的错误。」
她合上马克笔。投影幕布上的画面正好停在报告厅的全景,温莎的深红色丝绒座椅,铜质吊灯,满场的观众。画面里,林顿正从讲台走回座位,他的身后是十页幻灯片,白底黑字。
她看了一眼那个画面,然后把投影关掉,然后说道:「下课。这篇文章发下去,每个人明天上课前读完。霍华德·阿姆斯特朗写的.....他是我认识学生里最骄傲的一个,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亏损30万之后没有找任何借口的人。读完不用写读后感。读完自己去想一件事:你上一次在数据面前承认自己错了,是什么时候。」
10月23日,周一。
《布里尔利经济学人》新刊发到了温莎。霍华德的后续分析文章以头版二条刊登,标题从《我做空惠普的三大错误》改成了《惠普财报验证供应链逻辑...我做空惠普的三大错误》。编辑部在标题上方加了一行编者按:本文作者在两周前本刊头版发表惠普做空檄文。
本刊编辑部认为,这篇后续分析是本校经济学人创刊以来质量最高的交易后分析文章。我们建议读者将两篇文章对照阅读。
温莎金融俱乐部。琼斯和克里斯多福在彭博终端前传阅了这期校报。琼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快速浏览,第二遍逐段精读。
他在读到「认知框架拒斥」那一段时停了几秒,然后说道:「他把自己的错误分成了三个类别,用叙事替代数据、用因果链替代验证、用历史概率替代个案特征。三个错误各归各类,每一个类别里都标注了对应的论据、漏掉的验证步骤、和未来修正的体系性改进方法。这并非一篇检讨书,只是一份由交易员本人执笔的错误分析报告。检讨书写给别人的,分析报告写给自己的。」
克里斯多福开口道:「这个人以后会是个很难对付的基金经理。」
「因为他没有说我被市场证明错了,他说的是我犯了三个可识别的决策错误。前一种说法把责任推给市场。后一种说法把责任收进自己的体系。他知道自己犯的错属于哪一个类别、在决策体系里占多大权重、该如何修改体系来降低未来复现概率。并非改掉这一个错误,而是改掉产生这个错误的认知流程。他做的事情和林顿在做的性质相同,林顿用交易计划规范仓位管理,他用错误分类法规范认知管理。两个人在各自的体系里做同一件事:把决策从情绪里剥离出来。霍华德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认识他的时候,他会在自己判断正确时追缴所有利润,却在他判断出错时把责任转嫁给对手。现在他变了。惠普这笔交易改变了他。」
当天下午,温莎校报《温莎经济学人》出了一期惠普专题。
整版。左边是霍华德的后续分析全文转载编者注写了一行字:「原作者授权转载。本文与两周前本刊转载的同作者做空文章对照阅读,效果更佳。」
右边是林顿在联合研讨会上做的论点摘要,供应链数据、采购周期、损益表完好、丑闻边界.....每一条都是当天的原话,直接从研讨会录像逐句整理出来的。中间是惠普从9
月26日到10月20日的日线图,用全幅彩墨列印。
10月10日那个深V的最低点.....用红色箭头标注了一行手写字:霍华德·阿姆斯特朗做空檄文发布日。箭头从那个日期指向上方的空间,线在十天之后弹到了40.20。
记录了一个判断在市场的时间轴上如何被验证或者被推翻。
琼斯在金融俱乐部里把这份专题扫描存档,他存档的时候,旁边的低年级学生已经在用彭博终端上林顿的实际持仓回报率和温莎专题上的数字做比对。有人说两边数据完全吻合,林顿的平仓均价、霍华德的建仓均价、研讨会的时间轴、线图的节点....每一处都对得上,琼斯没说什么,他只是把文件存好。
走廊,上午课间。
两个低年级学生在布告栏前面翻看新贴的《温莎经济学人》惠普专题。其中一个读完了霍华德的后续分析,手指停在「认知框架拒斥」那一段,转头跟旁边的同学讨论。
「他说他一直在找哪些数据可以证明我对」,林顿在找哪些数据可以证明我错」。就这一条,两个人用的是同一批公开数据,结论完全相反。因为问的问题不一样。」
旁边的人还没回答,另一个路过的学生插了一句:「林顿没有结论。他只有问题,惠普基本面受损了没有?供应链断了没有?合同取消了没有?他一个一个验证,让数据自己说话。霍华德在文章里说,他有结论之后就不问这些问题了。这就是认知框架拒斥,你得到一个好结论之后,你的大脑就替你关掉了所有可能推翻这个结论的通道。」
低年级学生把文章翻到最后一页。霍华德收尾那句话被他用萤光笔划了一道线:「你迟到了三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开口道:「迟到三周。三周里,林顿的帐户从浮亏17万变成了浮盈40万」
同一时间,三楼走廊尽头。
克里斯多福从金融俱乐部出来,找到了林顿。
「我爸让我转达一件事。」克里斯多福靠在储物柜上,「第三点资本每年招一个暑期实习生。正常程序是大学三年级,走校园招聘通道。他说如果你明年你满16岁,他可以给你开特殊名额,不经过R,直接坐在交易台旁边。原话:他见过两种交易员,直觉驱动的和纪律驱动的。你是第三种,逻辑驱动。不管市场怎么波动都不偏离自己框架。他说这种交易员他从业二十三年见过的不超过五个。」
林顿:「谢谢他。但我明年有自己的交易计划。」
克里斯多福没什么意外,然后继续说:「你知道他怎么评价你在惠普上的交易吗?他说你做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多空不对称套利。做空惠普的赔率是一比三,每亏一美元赚三美元,但前提是惠普的股价真的在下跌,而且下跌速度够快。你站在了做多的那一边,赌的是空头犯错。空头犯错的时候,你的赔率是一比无限,因为你的最大亏损就是权利金,而空头的亏损没有上限。他说这并非反向交易,只是反向做空,你做空了空头。这句话我爸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表扬。他说能想到这个策略的人不多。能把策略执行出来的人更少。你拿了40万本钱,把所有的筹码全押在一个五年一遇的误判上,然后在浮亏40%的时候继续押。他说这本质是一场认知杠杆交易,你的杠杆并非借来的,是计算出来的,来自于你对公开数据的理解和市场集体认知之间的裂缝。那个裂缝就是你的Ip。
克里斯多福说完,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吗,我爸说他这辈子犯过的最贵的错误,并非他看错了哪只股票,是他把时间和精力放在了纠正自己的弱点上,而非打磨自己唯一的强项。他说你的强项是,在所有人都在用同一个坐标系看问题的时候,你换了一个坐标系,这个能力不是教出来的,但他可以给你一个位置,让这个能力更快地接入他想接入的系统。」
克里斯多福把话说完,离开之前,他还特意补充:「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的。」
林顿笑了笑没说什么。
10月24日,周二。主餐厅。
午餐时间。主餐厅的长条餐桌坐满了人,托盘里的烤鸡胸和蔬菜沙拉冒着的热气在深秋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琼斯在主餐厅入口处等了大约三分钟,看到林顿端着托盘从餐线方向走过来。
琼斯走到他面前,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钢笔写着「温莎中学金融俱乐部正式会员邀请函」。
「不需要你出席每周例会,讲座,带新人,只需要你同意一件事:当金融俱乐部做年度最重要交易决策的时候,你有否决权。」
林顿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空桌上,他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谢谢。我不加入。」
琼斯愣了一下。他预料过林顿可能会拒绝。但林顿的拒绝里没有任何客套的缓冲词,没有「我考虑考虑」,没有「下次吧」。他只是说了两个字的答案,语气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他不解的询问:「为什么?」
「金融俱乐部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平台。克里斯多福在这里做了他的第一次做空,索菲亚跑通了她的第一套供应链模型,你写的量化分析作品集,华尔街任何一个交易台看到都会认真读。你们在俱乐部里找到的是自己需要的东西,对手、数据、验证、反馈。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我的对手是市场。我的数据在EDGR和彭博上。我的验证每季度一次,财报日。我的反馈是盘后线。这些东西不在俱乐部里。在外面。」
林顿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需要平台。我需要的是安静。」
琼斯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没有再劝只是把邀请函收进书包里。
菲利克斯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幕。他端着咖啡杯走到林顿对面坐下,琼斯已经离开了。
主餐厅里人声嘈杂,周围几桌都在讨论惠普专题的事。
「金融俱乐部!」菲利克斯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在华尔街有一类在开曼注册,百慕达清算的基金,五十号人左右,每人手里平均管着数亿美元,每次开会的时候,他们都在董事会议室里反复斟酌着策略,而你的基金已经有三层防火墙了,分别是林顿信托基金,林顿资本,林顿家族基金会,嘿嘿,你的架构比俱乐部大。」
林顿笑着解释:「我是被美国税务局这强盗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