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林顿翻到第三页。
台下的大家看到这个标题只有一行字:丑闻是有边界的。
然后标题下面,有三列并列的文本框,【加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调查范围,FCC的调查范围,司法部的公开声明】
每一列,林顿都标注了调查启动日期和调查目标的具体措辞。
林顿开口道:「我给大家简单说一下,加州总检察长调查范围其实很小,只是调查的是惠普内部手段的合法性」,他们盯上的是私人侦探公司是否使用假托欺诈手段获取电话录音。」
「而FCC的调查范围就更小了,他们只差惠普的高层是否违反联邦通信法!」
「目前司法部的声明里,就只有一句话:「评估是否启动联邦调查。」」
「这三份文件里,没有一份提到财务造假!」
「也看不到任何暗示调查会扩展至经营层面的信息!」
「所以,我认为惠普这个丑闻并非什么无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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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有边界的!」
「有边界的丑闻就可以去定价!」
「定价的方式很简单,就是把它对损益表的实际影响和市场的恐慌折价分开来算就行了。」
随后,他翻到了第五页,这是供应链数据,和索菲亚同一份的,但筛选了不同维度的核心指标,比如,Q4晶片订单·环比持平、同比增加5%。所有订单按原计划排产,没有推迟交货记录。
「索菲亚已经讲过了。我不重复。我只补充一点:CPU订单是PC出货的领先指标,领先周期六到八周。这个指标没有下降。在这个指标下降之前,任何关于Q4出货下滑的预测都是基于恐惧的推断,非基于订单的推断。」
随后他翻到第八页。丑闻新闻周期的量化分析。一张折线图,横轴是9月5日到10月13
日,纵轴是《华尔街日报》、CNBC和彭博新闻每周惠普丑闻相关头条数量。峰值在9月第二周...41条头条。此后逐周下降...28、19、11。本周截至今天只有6条。
「媒体的注意力正在转移。头条频率每周下降约30%到40%。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恐慌的半衰期在新闻数据里有明确的量化轨迹。当头条不再每天轰炸,那些枯燥的基本面数据....印表机墨盒出货量、服务合同续约率、PC渠道周转天数...就会重新获得定价权重。」
他翻到最后一页。两版假设测算表格。保守假设:财报符合预期,营收220亿美元,EP0.55美元,股价回到丑闻前水平36美元....期权的内在价值开始产生。乐观假设:财报超预期,股价突破38美元....盈利翻倍。
他没有写悲观假设,直接下结论的说道:「我的判断是.....36美元是惠普在这个财报季的保守目标,非乐观目标。供应链数据、损益表结构和新闻周期同时指向一个方向:
丑闻没有改变惠普值多少钱。它只是改变了市场暂时愿意付多少钱。暂时的偏差会修复。
修复的时间窗口大概率出现在财报日,因为财报是唯一能把市场的注意力从丑闻强行拉回基本面的已知事件。」
他合上幻灯片。幕布上只有最后一页的两版测算。
「三周前我以2美元的价格买入了2000份惠普36美元看涨期权。这个仓位是基于以上全部分析,非基于预感,消息,运气,而是基于损益表、采购周期、调查范围和恐慌半衰期。如果市场最后证明我错了,我接受。但如果市场最后证明我是对的,那证明的并非我很聪明。证明的是数字不会说谎。」
他走下台的时候,报告厅里的安静延长了大约三秒。然后掌声起来了,一种沉实的、
持续了将近十秒的掌声。后排几位校友在低声讨论。前排伊莉莎白·霍顿没有鼓掌。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安德鲁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他只说了两句话:「休息十分钟。干分钟后布里尔利队立场陈述。」
休息间隙,走廊里的人群分成了几团。温莎的学生围着克里斯多福和索菲亚在讨论供应链数据的可靠性,有人追问英特尔的10—Q文件里怎么提取大客户出货量数据。布里尔利的三个学生代表聚在霍华德旁边,翻看着手写的论据补充。霍华德靠在走廊窗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正在跟布里尔利的三名代表逐条交代他的论点序列。
他面前摆着几张便签纸,上面用黑色钢笔写了三个核心标题:治理,结构性的,并非事件性的;客户,采购推迟已有先例;历史,惠普的平行案例最终都超了边界。他的态度是轻松的,带着一种不需要说服自己的确信,他这一刻不像在准备辩论,像在分配论述任务。
十分钟后,报告厅重新坐满。
霍华德走上讲台,开口道:「我今天代表的并非对冲基金。我代表的是一种更基本的东西,风险意识。做多惠普的人告诉你们,丑闻是有边界的。我的判断是,惠普的治理危机并非事件性的震荡。它是结构性的缺陷。」
他在白板上写了第一行字:治理文化,非治理事件。
「温莎队的克里斯多福·惠特尼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惠普的董事会在丑闻爆发前已经持续了十八个月的内部泄密和派系斗争。一个健康的董事会应该在第一次泄密时就启动内部合规调查。惠普等了十八个月,等到了第五次泄密,然后选择了非法手段。这并非一次性的错误。这是一个连续决策链条的必然结果。一个能够在十八个月里反复做出错误决策的董事会,它的治理文化是有问题的。文化不会因为换了一个董事长就在一个月之内改变。」
他翻到提纲第二页。标题:企业客户采购意愿,已有先例。
「做多惠普的人告诉你们,企业客户的采购预算周期是六到九个月,所以丑闻不影响第四季度。这个逻辑在纸面上是成立的,但在真实商业世界里不成立。今天早上我让我父亲的助理帮忙查了一个信息:惠普在2004年董事会内斗最激烈的那个季度,美国教育部的三笔I服务合同从原定的十月份签署推迟到了第二年二月。推迟原因并非正式声明,是采购主管在邮件里写了一句我们对惠普管理层的稳定性有顾虑」。
「」
他沉思了一下,继续说道:「三笔合同,总金额约四千六百万美元。这是一个很小的金额,不到惠普企业服务季度营收的0.5%。但它证明了一件事:企业客户的采购决策在治理不确定的情况下是可以被推迟的。推迟不一定发生,但可能发生。概率不为零。温莎队的多头框架把概率设为了零。这是他们的逻辑漏洞,他们把预算周期的正常规律当成了不可打破的铁律。铁律在现实世界里是会生锈的。」
他翻到提纲第三页,继续补充道:「另外,历史上被定性为有边界」的治理丑闻,有多少最终超出了边界?我查了1998年到2005年之间六起可比案例。初始调查范围明确、
不涉及财务造假,分别是1999年强生公关丑闻、2000年联合航空工会丑闻、2001年朗讯海外行贿案、2002年默克疫苗召回、2003年花旗洗钱案、2004年IG会计案。六起案例中,三起在初始调查启动后的六个月内挖出了额外问题,朗讯的行贿金额在四个月后从150万美元上调到2500万美元,默克的疫苗召回范围从一种疫苗扩展到整个生产线,花旗的洗钱案从零售银行部扩展到了私人银行部。三起...50%的概率。丑闻边界守住和守不住的概率,按历史数据算,各一半。」
他把提纲翻到最后一页,下结论:「即使惠普的财报符合预期,营收在220亿左右,EP0.55,市场仍然有充分的理由不给它36美元的估值。为什么?因为机构投资者不需要在治理问题解决之前加仓。他们可以等。他们有受托责任要求他们等。他们等得起,他们手里没有2000份10月30号到期的看涨期权。谁手里有期权,谁等不起。市场的治理折价不会因为一份符合预期的财报而在一夜之间消失。它会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是季度级别的,并非天级别的。我的判断是,惠普当前的合理估值区间是20到25美元。36美元以上在财报日出现的概率不到20%。并非基本面差。而是治理风险的重估还没有完成,机构资金还没有理由进场。」
他合上提纲,没说总结句,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话:「以上就是布里尔利队的立场陈述。惠普的治理危机非一次性事件,是结构性缺陷。财报救不了治理,机构不会提前进场,36美元是幻想。」
掌声比温莎队的热烈,因为他的论点更容易引发共鸣。风险意识比逆向思维更容易被观众接受。说「会跌」永远比说「会涨」听起来更专业、更审慎、更像一个负责任的投资者。
后排金融俱乐部的几个学生已经在点头了。霍华德的论据并非空的,每一项都有数据或历史案例支撑。克里斯多福看着台上,表情没有变化,他知道霍华德提到的那个六起案例的分析在方法论上可以讨论,但现在是联合研讨会的立场陈述环节,非自由讨论环节,不能打断。
午餐时间。
研讨会安排了联合午餐。温莎和布里尔利的学生混坐在一起,长方形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三明治、沙拉和热饮,但没人有心思吃饭。
辩论在餐桌上继续进行。琼斯和布里尔利的一个学生在争论IV作为恐慌消退指标的可靠性。索菲亚被一个布里尔利的代表追问晶片订单的交货周期是否足够敏感,如果是寄售库存模式,订单数据会失真。索菲亚耐心解释惠普和英特尔的采购模式是直接采购,非寄售。她在餐巾纸上画了供应链的物流和资金流两条线,标注了交货周期和订单信号的时间差。
霍华德主动坐到了林顿对面。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一份烟熏三文鱼三明治和一杯苏打水。他没有寒暄。
「你觉得市场的恐慌会在财报日消退。」霍华德的语调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俯视。「那你怎么量化恐慌消退的速度?你用新闻头条频率,但新闻是滞后的。市场通常比新闻快一到两周。」
林顿开口道:「两个量化指标。第一个是惠普期权隐含波动率的斜率。9月26日IV在45%,10月3日在42%,10月10日恐慌性大跌当天反弹到41%,今天又回到40%。这个下降斜率很稳定,每周约三到四个百分点。如果这个斜率保持,财报日前I会降到35%以下。IV
降到35%说明期权市场不再为丑闻的尾部风险支付额外溢价。第二个是卖方分析师修正评级的频率。九月最后两周卖方密集下调目标价,平均每周六到八份调整报告。十月份第一周降到三份,这周至今只有一份。卖方的负面修正也在加速衰减。所以我判断恐慌消退有双重信号,期权市场在减计尾部风险,卖方分析师不再追加负面修正。」
「如果财报前再曝出一个坏消息呢?你的框架假设丑闻有边界。你凭什么保证今天下午不会有新消息?」霍华德追问。
「我的框架不保证丑闻有边界。我的框架是说,当前所有可验证的证据都指向有边界。加州总检察长、FCC和司法部的公开声明都不涉及财务造假。如果新证据出现推翻这个判断,我会重新评估仓位。」
「这应该在我的分析中考虑到,管理尾部风险是永远存在的工作,尾部风险本身并非平仓的理由,任何仓位都有尾部风险,问题并非你愿不愿意承受它,而是你的仓位规模是否允许你在承受它的同时继续持有正确的方向判断。」
霍华德把手放在桌上,看着林顿,继续追问:「如果财报符合预期,但股价不涨呢?
营收220亿,EP0.55,丑闻前的水平,但机构不进场,估值倍数持续压缩,你怎么办?」
「如果财报符合预期,营收和EP都在我的假设范围内,但股价不涨,那说明除了基本面,还有一个抑制因素在起作用,那个抑制因素可能是治理折价,可能是行业轮动,可能是市场整体风险偏好的变化。」
「如果抑制因素的力量大于财报修复的力量,我的判断就错了,仓位就平了。」
「我在交易计划里写了清仓条件:财报发布后48小时内,如果股价没有站上34美元,全部平仓。」
「这笔交易是在赌我的判断在多大程度上被市场验证。」
「没有验证,就出局。」
霍华德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三明治放回盘子里,喝了一口苏打水,然后他换了一个不再涉及数据的角度,这次他切换到了社会阶层。
「你知道我爸怎么说你这种交易吗?」他的语调里重新出现了那种不自觉的优越感,那是属于阶层的优越感。
「赌财报是最业余的交易方式,因为你在赌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时间表!」
「财报发布的时间是上市公司定的,非市场定的!」
「你在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会议室里的十几个人的时间安排上。」
林顿的回答比他预想的要快,说道:「赌财报是业余的,如果你不知道财报里有什么I
「」
「我知道惠普的财报里有什么,印表机耗材的经常性收入占比,企业服务合同的递延收入,PC部门的渠道库存周转天数。」
「这三组数字不依赖于董事会有没有人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