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们讨论一个正在发生的案例,惠普董事会间谍丑闻。」安德鲁转过身,用笔尖指着白板上的两个字:「这并非模拟交易,更不是课本上的供需曲线,它作为一家市值超过600亿美元的公司,因为董事会非法调查记者,股价在三个交易日内跌了超过15%。它还在跌,也可能反弹,没有人知道。当你面对一个正在发生的、信息不完备的、有时间压力的真实案例时,你怎么做判断?」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起点:丑闻首次曝光,媒体披露惠普董事会雇佣私人侦探调查董事和记者的通话记录。第一个节点:9月22日,董事长帕特里夏·邓恩引咎辞职。第二个节点:9月26日,加州总检察长宣布刑事调查。第三个节点:今天,9月27日。
终点:10月30日。
「惠普的股价从丑闻前的36美元跌到今天早盘的30美元。跌了六块钱。这个跌幅合理吗?是跌过头了还是合理定价?做多的人在赌什么?做空的人在赌什么?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只有市场会给出最终的答案。」
他把讲台上的材料分发给每一排的第一桌,让学生往后传。那是一份惠普的简要资料包,过去四个季度的损益表摘要、PC和印表机部门的出货量数据、主要竞争对手的市场份额对比、丑闻时间线。
「你们的作业是一份完整的投资分析备忘录,下周一交。3000字以内。可以看多,可以看空,也可以中性。但每一个结论必须有数据支撑。不需要你猜对,只需要你展示你是怎么用数据支撑你的判断的。」
教室里已经开始翻资料了。
索菲亚在第二排,已经把惠普供应链名单那页翻出来,正在用笔画英特尔的交货数据。
琼斯在第四排,打开笔记本开始搭分析框架。
克里斯多福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翻资料,他在看白板上的时间轴。
安德鲁等资料分发完毕,补充了一句:「两周后你们会看到惠普股价的实际走势,你们现在的判断会被市场直接验证。惠普不会等你们的作业,丑闻在发酵,股价在变动,机构在重新定价。你们必须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做出最完整的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件事:「另外,半个月内,温莎会和布里尔利学校举行联合案例研讨会。主题就是惠普。」
教室里的翻资料声停了,安德鲁又继续说道:「布里尔利那边的带队教师是伊莉莎白·霍顿。哈佛商学院案例教学法出身,她的学生在去年全美高中生经济学竞赛上拿了第一名。温莎需要出三个学生代表,我会根据你们的投资备忘录来选人。」
话音落地,后排几个学生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布里尔利,全美排名前三的私立女校,虽然名字不带「贵族」两个字,但它的生源结构比温莎更极端。温莎至少还有5%的国际生和少数族裔,布里尔利99%是白人精英家庭。
两校的学术交流每年一次,去年是辩论赛,温莎输了,今年改成案例研讨会,议题还是临时加的,安德鲁在拿这场危机当教材。
索菲亚擡起头看着林顿的方向,林顿正在看惠普的损益表摘要,手指在EPS那一行停了一下。他没有擡头参与交头接耳,只是在资料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Q3EPS0.55,市场共识0.52。他在算惠普被低估的基准线。
安德鲁走到林顿桌前,在他正在写的那页纸上敲了一下,林顿擡头。
「你的备忘录我会重点看。」
「嗯」林顿点了下头。
安德鲁走回讲台,拿起白板擦,在「惠普」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写着「9月27日」,另一端写着「10月30日」。
「三十四天。」他说,「三十四天之后,我们都会知道答案。但在答案揭晓之前,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学会,怎么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做决定。下课。」
下课后,走廊。
克里斯多福在人群里找到了林顿。
「林顿。」
于是林顿停下来,中午两人刚辩论完,他问:「有事?」
「这次我不跟你辩论,我来分享信息,我爸的基金昨天加仓了惠普空头。」克里斯多福没有兜圈子,直接说道:「他们内部的分析模型出了一份报告,预测惠普第四季度的PC
出货量会因为企业客户延期采购而下降15%以上。理由是治理丑闻会导致大企业在签新订单的时候犹豫。我爸说,企业客户不喜欢不确定性,如果新董事长上不来,大合同会被推迟。」
「推迟到什么时候?」林顿吃惊的问,这消息可能对他非常不利。
「报告没说。只说会延期。模型参数里打了三个月的延迟。」
林顿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一下,说道:「这个逻辑成立,但前提是惠普的企业客户决策周期短。惠普的大客户是政府、大学、跨国公司。政府预算是财政年度定的,联邦政府每年十月开始新的财年,采购合同在八月之前就签完了。大学也类似。跨国公司稍微灵活一点,但大型I基础设施的更换周期一般是三到五年,合同提前半年签。丑闻发生在九月,它不可能影响九月份已经签完的合同,也不可能影响三个月前就开始走审批流程的订单。」
克里斯多福没接话,于是林顿继续说:「有个更直接的验证方式。查惠普的供应链。
惠普的PC和印表机出货需要英特尔CPU。如果PC出货要降15%,惠普对英特尔的CPU订单一定会先降,CPU的交货周期是六到八周,惠普现在下的CPU订单对应的是十一月出货的机器。所以如果PC出货要降,现在CPU订单就该降了。」
「你查了?」
「查了。英特尔的第三季度出货数据里有惠普的订单量,没有减少。环比还涨了三个百分点。这个数据不用内部消息,英特尔每季度的10—Q文件里有大客户出货量披露,交叉对比惠普的采购历史占比就能算出来。所以如果CPU订单没降,PC出货不会降。这是产业规律,晶片比电脑先走。」
克里斯多福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这一刻他没有去在衡量林顿说得对不对,而是他开始衡量他父亲的分析模型有没有漏掉CPU订单这个变量,第三点资本的分析团队在尽调时访谈了惠普前董事和做空基金经理,但没有查英特尔的10—Q文件里惠普的采购量。或者查了,但没把它当作反驳延期采购假设的关键论据。
沉默之后,他说道:「我会把供应链数据发给我爸。」
「好。」林顿笑道:「你爸平掉空头的话,股价就会大涨。」
「可能加仓空单也说不定。」克里斯多福说道。
在专业对抗中,对方愿意把你的论据纳入自己的分析框架,愿意用你的数据去校准他父亲管理的30亿美元基金的分析模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尊重。
两人在走廊岔口分开,克里斯多福往图书馆方向走,林顿往校门口走。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讨论安德鲁布置的备忘录作业,有人在高声争论「治理丑闻到底能不能量化」,有人在抱怨「3000字太多了」,有人已经在手机上查惠普的股价,30.15的数字在几个屏幕上都亮着。
林顿走出教学楼,直接去了图书馆。
傍晚,温莎图书馆,林顿坐在彭博终端前,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惠普等待日志。
他开始敲字:「9月27日,建仓第二天。收盘价30.15。持仓浮亏约8%,约3.2万美元0
希腊值变动:Theta—0.04/日,IV从45%降至42%。如果横盘持续一周,时间价值+IV
损耗合计约4—5万美元。
逻辑不变,做多惠普的三个支撑点。
1损益表完好。
2采购周期。
3供应链验证。
等待的第一天,市场还在恐慌,丑闻的新闻周期尚未结束,媒体还在挖掘新细节。恐慌消退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就结束,今天卖盘在衰竭,但买盘没有进场,横盘本身是修复的前兆,恐慌在耗尽自己的燃料。
等待并非被动承受,是主动承担时间成本以换取错误定价的修复。时间成本可以计算,每天8000美元。错误的代价无法计算。如果方向对而时机错,那个后悔会远远超过每天8000美元,我不做时机择时。我只押方向。」
他敲完最后一行,把文档保存在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