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1,终)
明面上,云所思同江不系只是高不可攀的公主,与求而不得的追求者关系。
因此云所思并未在外人面前与江不系过于亲密,简单耳语几句便放下茶壶飘然退去。
只是没走远,小丫鬟们在花园搭了凉棚躺椅,漪清公主优哉游哉,品茶赏花,美目则有事没事往这儿瞥上一眼。
霍公望着自己面前空荡荡的茶杯,又看向江不系的,顿觉失笑,“漪清公主今年十七岁,七岁入宫————天子一众皇子公主中,便属她容貌最佳,又晓琴棋书画,四书五经。”
“习武天分更位列皇室榜首,如今已是一品武者,再沉淀一年,料想便可突破。”
“这般掌上明珠,竟被你小子挖了过去,若是被天子知晓,也不知是何等表情。”
江不系稍显惊讶,“她还懂乐?”
他想像了一下爱玩爱闹的刁蛮小公主抚琴奏曲的模样————想像不出。
在霍公稍显有趣的视线中,江不系起身端起茶壶,为他添了杯茶,直言问:“南朝皇帝被我刺杀,距今不过两个月,正值权力交接之时,本是大好之机————皇帝为何迟迟不下达南征之令,反倒是江湖各个野心家闻风而动,乱象四起。”
言下之意————就是因为这皇帝犹犹豫豫,两月都没个准信,才会有秦州这糟心事。
南朝皇帝都被宰了,哪怕你不南征,怎么着也该有些小动作,试探也好,摩擦也罢——而不是如现今这般,像个死人,半天不出气。
茶水滚烫,溅出几滴,霍公不着痕迹用指尖擦去,才端起茶杯。
“你倒是心直口快,半点不忌讳。”
“我是江湖人,不混庙堂,有话直说自然好过弯弯绕绕。”
霍公哑然失笑,“单纯的江湖人,会行刺天子吗?”
“不能是因快意恩仇?”江不系反驳。
他和南朝皇帝,的确有仇,这点不假。
霍公抿了口茶,平静道:“你近来行事公文,我都翻阅过了,少侠看似鲁莽,实则行事自有章法,内含深意,若只是单纯有怨就行刺皇帝,害得自己被半个江湖追杀,更连累身边亲友————”
“你不是那种人,我相信,行刺皇帝,定会给您带来,远超连累亲友这点风险的好处””
。
“比如————”霍公幽幽道:“少侠实则是朝中某人的暗子,所谓南朝追杀,只是你与他,演得一出戏,真实目的,是借着这层身份,蛰伏北朝,意图收复北地,天下一统。”
江不系眯眼不语。
霍公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望着茶水上浮动的细碎茶叶,自顾自道:“为南朝所不容,于我等而言,再无比这更清白的身份了,加之武艺高强,年纪轻轻,人中龙凤,侠心可鉴,心有坚持。”
“身份,能力,品行,前途,皆是无可挑剔,任谁见了,也要心动,恨不得收为己用————其中,当然包括我。”
“而让少侠入朝办事的风险,明面上,似乎只有将行刺皇帝的锅背在身上,挑拨南朝神经,由此撕破“鹤桥之盟”罢了。”
江不系笑道:“用一个皇帝的命,换在下一个蛰伏的机会————不觉得赌注有些太大了吗?”
“赌注大不大,不是看本座,是看南朝有没有那个决心————”霍公捧着热茶,笑了一声。
“不过这只是一种猜测罢了,江少侠为何要行刺皇帝,本座也不知。”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沉寂下来,春风和煦,拂在面上,可江不系心中却毫无惬意舒适。
霍公此言虽只是猜测,但意思很简单————
无论江不系做了什么事,护送公主也好,甚至有朝一日帮忙收复失地也罢。
只要江不系一日不交代清楚自己的秘密,那他便一日不信江不系。
气氛于是冷硬下来。
能成琳琅谱三顾之一,能在朝堂身居高位,的确不是个简单之人。
云所思注意到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一双美目扫了过来,目露疑惑。
江不系道:“我还以为,霍公与皇帝,对我皆是避如蛇蝎————原来早便打着招贤纳士的想法。
不单是他,实则云所思,燕王妃,裴弦等,都是这般想。
“若非如此,孟向北此来秦州招揽南侠,本座为何不驳斥回去?”霍公吹了吹茶面上浮动的茶叶,轻声回答。
随后。
霍公嗤笑一声,“何况,现在想打仗者是我们,而不是南朝————主动权在我等手上,这仗打便打了,不算什么,你们不在高位,不掌兵权,当然不会知晓————”
“打仗不是大事,人命并不重要,此前南北两朝已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多少人?还会在乎这些吗?”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的道理,朝堂诸公莫非不懂?”江不系蹙眉。
他同云所思,屈九歌,裴弦努力这么多,为何?归根结底,只是为了不打仗,不死人。
孟向北的惨状,历历在目。
说什么狗屁妇人之仁,迟早都要打仗————说白了只是自己没被拉过去当壮丁,自己婆娘亲友没死在战场上罢了。
霍公眼有异色,略品此句,后淡淡一笑。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满堂朱紫,当真在乎这些吗?大魏国祚近五百年,之所以屹立不倒,南侠以为,是民心所向?”
“民心只是一部分,更大的,在于武力。”江不系冷笑一声,“所谓侠以武犯禁,但在北朝,江湖势力却与庙堂和睦相处————我想,正是因为朝堂武力,远胜一盘散沙的江湖罢。”
“是,所以民心很重要,我等也并非枉顾人道,这又不是选择题,自是要两头抓。”
“可民心却又比不得百万雄师,朝廷高手————何况民众本愚,只消给他们温饱,再略施手段,牵扯分化,制造对立,转移矛盾,于是社稷安定矣。”
霍公抚掌而笑。
所以无辜百姓,在你们这些身居高位的眼中,只是耗材?
这就是江不系不喜庙堂的根源所在。
“呸!”
于是江不系一掷茶杯,滚烫茶水四溅在桌,他怒而离席,拂袖而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朝廷给的什么狗屁赏赐,老子不稀的要!就此言罢!”
云所思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提着裙摆跑上前,拉住江不系的衣袖,朝霍公怒目而视。
“好端端的,怎至于闹至这般地步————你都说了什么惹他生气!?”
不是,发脾气,不给面儿的人是江不系,又不是我————小公主第一反应是先骂我吗?
这要是天子在场,非得被气得吐血三升不可,这还没嫁人啊————
霍南桥稍显无辜,却又莫名露出一抹笑意,朝江不系微微拱手。
“方才此言,不外乎试探”二字,倘若南侠对此言视若无睹,那本座随便给你些东西便打发了去。”
“而现在————”霍公笑道:“江湖口称你为所谓南侠”,至少,这侠”字,没有错。”
“我想,如今,我们才方可好生谈谈南侠护驾有功一事。”
“试探?”江不系稍显惊讶,他的确没想过,都这个时候了,这骚包霍公居然还想着试探他。
试探他什么?
江不系蹙眉问:“你此前,不还对我的身份来历目的,满心怀疑?”
霍公悠然坐在石亭,捧着茶杯,眼神望着桌上飞溅的茶水,眼角一抽一抽的,口中则道:“没错,但我知道,这种东西问不出来,只能我自己慢慢查,因此本座仍然不信你的身份。”
“所以本座才想试探你。”霍公忍不住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桌上茶水,幽声道:“于是,虽不信你的身份,如今却信了你的品行。”
将石桌擦拭干净,霍公才露出满意的笑,他朝江不系道:“少侠并非枉顾人命者,倘若真有一天,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想这件事——
“”
“哪怕对北朝,亦或南朝不利————至少,对天下人定是有利的。”
“他没说谎。”呆萌测谎姨悠然上线,嗓音在江不系识海中响起。
闻听此言,江不系不免高看这位霍公一眼,他这话的视角,没有拘泥于一家一姓,一国一朝。
这视角很有意思,与愿知倒是有些近似————不过愿知更仙儿,霍公更世俗”些。
“霍公也修《黄庭经》?”江不系问。
他这句霍公”,才算是叫得情真意切————只要品行和他胃口,那江某人向来是尊老爱幼,尊师重道的。
霍公眉梢轻挑,“是又如何?”
果真————想把这门功法练至极致,在心性方面,明显别有要求。
但姨娘除了容貌,其余地方和仙”沾边吗?
“我纯天分高,随便练练就成大宗师了。”容娘子随口解释了江不系心中的疑问,“还有,我在北朝闯荡江湖时,江湖人都管我唤容仙子”。”她在这种地方有着奇怪的胜负欲,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江不系在石桌坐下,云所思恶狠狠瞪了霍公一眼,警告他莫要再做多余之事,继而才唤下人送来干净茶杯,挽起衣袖,再度为江不系彻茶。
霍公又是一阵无语,就和江不系谈谈罢了,都吃漪清公主多少个白眼了,至于这么护着吗。
咕噜噜云所思一边倒茶,一边开口,“江不系护驾有功,又寻出细作,这两样功劳,自该分开算,霍公以为是也不是?”
开始为情郎要好处了。
霍公饶有兴趣,“可若将两功合二为一,岂不能拿更顶级的好处?”
“霍公贵为悬镜司令主,又乃朝堂侯爵,身份在这儿,随便出手便是顶级,还用得着再往上升吗?”云所思一脸天真,装模作样反问。
“好。”
霍公哑然失笑,但以他的身份眼界,的确不是在乎些许俗物之人,便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两个木盒,放在桌上,推给江不系。
啪。
云所思擡手按在木盒上,侧目瞥着霍公,又道:“江湖皆知,南侠此番相救,是为追求本宫,但本宫冷血无情,严词拒绝,若是不给个说法,别说江不系会如何被江湖看待,单是朝廷,也要被江湖人嗤笑一句刻薄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