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可不是瓢虫,随口拒绝,“不必。”
可门外那人,却自顾自,推开房门。
“你————”江不系蹙眉看去。
却见水雾弥漫间,当初那位,在方寸山,买来的小丫鬟,抱着小包裹,快步走近。
江不系一怔。
那小丫鬟粉面含羞,却是笑道:“老爷,近些日子,我都在悬镜司哩,有漪清公主照料,这才苟活至今,还寻了一份差事————嗯。”
小丫鬟,莲步轻移,好似蝴蝶般,跑至江不系身后,为他捏肩。
“我伺候老爷沐浴吧————”
江不系不免沉默,却是没说什么,只是静静闭上眼。
享受起小丫鬟的柔软小手。
丫鬟同他闲聊。
“老爷是江湖人?”
“嗯。”
“哪里的?”
“南朝,清州。”
“哦,我是北朝,燕京。”
“燕京是个好地方。”
“哪里好?您去过?”
“没有。”
“那您还说这些敷衍我。”
“你住的地方,所以才好。”
“嘻嘻————”
洗罢,小丫鬟又自包裹里,取出干干净净的毛巾,为他擦身,却是已没了往日羞恼。
江不系任她伺候。
待穿上衣物,小丫鬟望着江不系的脸,想了想,又拉着他坐下,搬出一面铜镜。
“作甚?”江不系问。
小丫鬟自包裹里,取出小刀,露出抹浅浅的笑,只是眼底却分明难过。
她轻声笑道:“我为您洁面吧,瞧瞧您,胡子拉碴的。”
江不系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觉得这样挺俊,挺有男人味儿。”
“你别说话,我要我觉得。”
“谁是丫鬟?谁是老爷?”
“多嘴。”
于是小丫鬟便用小刀,一点点为江不系刮着胡子。
很快的,小丫鬟举着铜镜,站在江不系面前,示意给他看。
她半弯着腰,一双灵气十足的杏眼自下而上瞥着他,俏皮而又活泼。
“瞧!多俊呐!”
江不系望着自己干干净净的下巴,擡手摸了摸,又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二十岁的脸庞。
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望着小丫鬟。
小丫鬟也望着他,她放下铜镜,擡手摸了摸江不系的脸庞,露出一抹同墨枕辞近似的笑容。
“真俊!”
烛火轻摇。
8
小丫鬟很快便走了。
江不系去问了驿站老板————驿站中,当然没有这个所谓的,服侍客人沐浴的丫鬟。
云所思飘然回了马车,擡手撩开窗帘,也在回望,似隔着春雨薄雾,眺望着那个三番五次撩动她心弦的臭男人。
此刻江不系不在,霍公才斟酌了下,轻轻敲了下车厢,道:“殿下可莫要中了美男计才是,江不系为人品行的确不差,但终归是南朝人,自己的身份来历更不愿全盘托出,谈不上身世清白。”
“殿下年纪尚轻,虽喜游历江湖,却仍阅历浅薄,莫到最后,被骗的人财两空,家国尽散才是。”
“此言,非臣子之意,而是长辈之切。”霍公轻叹一口气,“殿下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若能择一良婿,自是皆大欢喜,可若所遇非人————”
闻听此言,燕王妃,裴弦等人,皆是沉默,但并未反驳什么。
屈九歌倒是想为江兄弟说说话,但敬佩归敬佩,恩义归恩义,客观来讲————霍公这话没错。
江湖险恶,人心险恶。
倘若江不系出生北朝,朝廷对他知根知底便好了————可惜他不是。
云所思沉默了下,才轻声道:“霍公之意本宫明白,只是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此刻你却要我心底对他不住猜忌提防,只会让本宫觉得,自己不是好人。”
“好人在江湖,庙堂,深宫,活不下去。”霍公幽幽道:“殿下善德贤良,于是钦佩江不系的侠心————这是好事,可往往如此才最容易吃亏中计,这道理,殿下莫非不懂?”
霍公很奇怪————云所思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云所思不曾回答。
霍公,圣人对江不系身份来历的猜忌,并非没有道理,而云所思身为一国长公主,按理说,她至少都该过问一二,也想过自己是不是该试探试探。
但她并没有。
江不系的身份或许当真有些问题,否则,他不会对此一直忌讳莫深。
可话又说回来,他若真想糊弄过去,总该扯些谎话才是,可他涉及此事,向来是开玩笑轻轻揭过去,或是沉默以待。
他也不想骗她,只是的确不方便说。
这便够了。
至少能证明,他的身份来历或许是有些问题,但至少情意做不得假。
良久,她才轻叹一口气,她小声道:“可我怕伤他心————我不该待他那样的,他为本宫做了那般多,你却要本宫试探他————我不愿做这种忘恩负义之事。”
所以,石亭前,云所思会说本宫和他私奔”————她是想让江不系安心,想让江不系知道。
朝廷虽然无一人信他,但至少他还有她陪着。
便似当初桃花落雨,两人同湿衣襟,任有何等风雨险阻,阴谋奇诡,江湖凶险。
至少,可一同相受。
这是云所思身为少女那天真的坚持。
云所思虽在宫里长大,但幼年经历养成了她强势果决,敢爱敢恨的性子,也是她虽出身高贵,却酷爱游历江湖的根源。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跑来恶人谷这地方。
所以。
她其实也和云愿知一般执拗。
姐妹俩儿是一样的。
霍公哑然失笑,曾经那个记不住男人脸庞,冰雪聪明的漪清公主,竟为了个男人成这副模样。
不过年轻人深陷情网,满心茫然,也是人生的一环。
他便转而又道:“无事,殿下年纪轻轻,心怀意气,对他人劝解向来左耳进右耳出,本座理解,毕竟我年轻时也是这般。
“好在,我们尚能为您多看着些,因此,在我等查清江不系前,殿下最好还是不要同他牵扯过深为好。”
云所思沉默。
俄顷,才转头望着春雨朦胧处,嗓音无不难过干涩。
“这下,江不系又成一个人了————我现在觉得,有不归娘子那妖女在他身边,似乎也不错。”
那头。
江不系牵着马,站在驿站门口,遥遥眺望着官道尽头的朦胧烟雨。
久久无言。
俄顷。
他翻身上马,轻拉缰绳,一袭红裙的容娘子,不知何处,出现在他身后,屈着小腿,坐在马屁股上,裙下两只小绣鞋轻轻晃着。
她歪头,靠在江不系的脊背,道:“去定州?”
“嗯,去定州。”
青年与红裙幼女,坐在马上,向北而去,马蹄清脆。
很快的。
消失在春雨薄雾中。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念去去。
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