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浮休先生的目的。
他只是想借刀杀人,要许庭深的命,继而徐徐图之,不费一兵一卒,剿灭恶人谷。
易寒山初见江不系,暗中拱火,让谷内恶人杀他,也是想借江不系之力。
为何要针对恶人谷?
当然是想拔除这战略缓冲带,促使北朝出兵南征。
只有天下大乱,他这等人才有可乘之机————不然被南北两朝当狗打吗?
浮休先生有自知之明。
易寒山语气赞叹,“可拓跋闻溪却马踏不羡城————这也在先生的谋划之中吧!”
浮休先生很没有风度地敲了敲脑袋,“我不是,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想得那么远啊?”
“拓跋闻溪重情重义,的确不可能不救拓跋悬霖,但我可没想过,拓跋闻溪竟会出兵攻城————”
浮休先生露出一抹茫然与庆幸之色,“这是要多亏江不系与顾崇礼吧。
易寒山嗤笑一声,“顾崇礼此人权欲太重,拓跋闻溪竟敢瞒着他与许庭深合作,他定要敲打一二,以正威严。”
顾崇礼————南朝当代相国,也是顾守一的亲爹。
所谓相国党”,便是顾崇礼的党派,拓跋闻溪便听命于他。
拓跋闻溪与许庭深合作,自以为天衣无缝,却是不知,城内二当家本就是顾崇礼的暗子。
那位神秘的二当家,武艺与许庭深相差无几,便是他藏身林中苑,连同一众相国府的高手,偷袭拓跋悬霖。
否则,拓跋悬霖断不会这般轻松,销声匿迹。
他哪能想到自己会被相国府的人偷袭,这才一时不察,被当场生擒————所以许庭深是为相国背锅了。
可怜的许龙头,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堪称江湖第一粪坑。
拓跋悬霖被擒,这点在浮休先生的预料之中,他也的确为了促成此事,让易寒山做了些顺水推舟的事。
但他还真没想过,拓跋闻溪竟直接攻城救人————这是谁招惹他啦?
总不至于是有人自万军丛中,来去自如,把拓跋阀的脸狠狠按在地上踩。
加之拓跋悬霖失踪,这便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彻底惹恼了拓跋闻溪,这才决定将恶人谷夷为平地吧?
江不系杀出拓跋府军的消息,显然还没传至先生”耳中。
浮休先生来至厢房内坐下,取出一枚龟甲,毫无书生气,神叨叨算卦,口中轻笑道:“顾崇礼那老匹夫,定不愿让拓跋闻溪拿下恶人谷,待消息传出去,他肯定气得直跳脚————他也玩脱喽。”
易寒山冷笑一声,“活该,皇帝被刺,天下俨然乱局之象,他身为相国,不想办法稳固局势,截杀江不系,反倒满脑子想着党争,想着夺权,想着自己当摄政王。”
“他不玩脱谁玩脱?”
浮休先生没易寒山这么愤青”,对相国没做多少评价。
单是取出硬木火把,对准背面钻凿好的凹坑进行烧灼,不出片刻,龟甲之上,浮现丝丝裂纹。
“您在占下什么?”易寒山好奇问。
“天下是否如我等所愿,迎来乱世。”
“如何?”
“大吉。”浮休先生,甚是满意。
他放下龟甲,站在书桌后,眺望着一幅涵盖南北两朝的偌大舆图,近乎铺满整面墙。
方寸山的位置,被他着重标红,几枚棋子,被他钉在舆图之上棋上写字。
江不系”林不归”许庭深”等。
拔去战略缓冲带,只是浮休先生计划的第一步。
却不曾想,如此顺利。
开门红啊开门红,果真是大吉之象。
他望着那几枚棋子,越看越满意。
忽的,有人脚步匆匆,推门走近,斥候来报。
“先生,查清楚了,拓跋闻溪马踏不羡城,是因,因————”斥候语气古怪。
“因江不系孤身一人杀入拓跋府军!不知斩首几何,碎玉卫指挥使携万军围剿,本是十面埋伏之地,江不系却踏空而去,飘然若仙————”
咔嚓那摆放在桌面上的龟甲,猝然裂开,后分崩离析,化作一片片碎屑,砸在桌上。
浮休先生渐渐隐去笑容,凝望着本该是大吉”的龟甲。
易寒山茫然道:“先生,这,这又是什么卦象?”
“什么卦象?我辈读书人,向来不信卦。”
浮休先生一撩青衫衣袖,站至窗侧,眺望夜色。
眼神愈发凝重。
江不系此举算是助他拔除恶人谷,当是好事————可棋子脱离掌控,那还是棋子吗?
这仿佛,是他无法掌控棋盘的前兆。
他很不喜欢。
?
翌日,清晨,春雨短暂停了一会儿,空中弥漫着淡淡薄雾,一轮春日遥遥自东方升起,那漂亮的姑娘,正牵着白马,站在一处山坡上。
江不系背着包裹,腰后系剑,孤身一人走向隐约在白雾中的城镇。
容娘子在识海轻声道:“你倒不如把她拐去北朝————我瞧她挺乐意的。”
“那是您不了解她————她在南朝,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否则,两年前就该跟我跑了。
“”
“一边割舍不下自己的事,一边又舍不得你————世上安得双全法?倒害得自己哭哭啼啼,苦不堪言。”容娘子似乎是嗤笑了下。
“人不就是这样?”江不系微微摇头。
然而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人就是容娘子————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想着去江湖,却又留在远暮山迟迟不走。
“你在想什么?”容娘子的语气忽的危险起来。
江不系不动声色撇开那话题,转而道:“江湖不小,却也不大,又不是生离死别,待我武艺日渐拔高,江湖第一,定叫谁也分不得我们。”
“我瞧她倒不单是舍不得你————她恐怕是担心你在北朝四处沾花惹草,自己却不能开撕。”容娘子语气幽幽。
这话过于一针见血,江不系无言以对。
容娘子呵呵干笑了两声,后又面无表情开始自省————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教出这小情圣的。
肯定不是她的问题,定是她昏睡的这七年,夏怀瑾和那七仙不教好————
容娘子咬牙切齿,又想提着裙子登山骂人————可惜骂不得。
江不系大踏步走在晨雾之中,对武艺修行又迫切了几分。
若他当真天下无双,又何苦让墨墨一个人偷偷哭?
墨枕辞看不见,却依旧候在山坡上,似目送他离去。
这位二十三岁的姑娘,不知在山坡上站了多久,才在白马的哼唧声中,翻身上马,缓步朝反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纤细,孤独,却又是如此的钟灵毓秀,隐约在初晨白雾之间。
她抽着鼻尖,又在低头啜泣了。
她还是那个十四岁的,爱哭的姑娘。
可忽的,一阵晨风拂来,伴随着振翅细响。
她茫然回首,只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肩上。
拾起,轻触。
是一只纸鸢。
是江不系的纸鸢。
她将纸鸢紧紧抱在怀中。
(梦付千秋星垂野,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