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枕辞抽了抽鼻子,意识到自己有些任性了————江不系岂能因她一时不舍,留在南朝?
她默默别过侧脸,压住心中情绪,后想起了什么,回首在白马的马鞍袋里摸了摸,取出一黑布包裹,朝江不系递去。
“这些东西,你拿着————”
话音未落,耳边却响起莫名的管乐曲声”,这音色是游移且颤抖的,不是正统乐器。
是江不系捏了一片嫩叶,放在唇边,吹着调子。
调子很轻,隐约在雨声之间。
墨枕辞递送包裹的手顿在半空。
她没再说话,默默抱住包裹,她同江不系坐在一处,缓缓扬起脸来。
宛若少年时期,同这个男人一块望月似的。
可此时夜深,又生暴雨,哪有什么月亮?
但墨枕辞本就是个瞎子啊————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见的,是那日凄苦别院,白衣少年坐在树权,吹箫望月的画面。
她紧绷的娇躯,渐渐放松下来,脸儿缓缓枕在江不系的肩头。
寒潭之侧,密林之间,暴雨倾盆,男女依偎在一起,曲调如倾如诉。
很快的,江不系放下嫩叶,问:“可是看到月亮了?”
“没有。”
“没有?”
“我只看到了你。”
沙沙雨点拍打林间,响声细碎。
江不系笑问:“你是个瞎子,是怎么看见我的?”
“我总梦见你的。”墨枕辞依旧枕着江不系的肩头,轻声道:“反正,我本就是个瞎子,你便是在我身边,我也瞧不见你如今是什么模样————所以无论你在北朝待几年,我梦中的你都是一样的。”
“那你梦里的我,可是该更新一下了,我如今的变化可是不小。”江不系提议道:“我教你《长春令》,如何?不过我目前只有半本,等我从妖女那儿寻得另外半本后,再想办法教给你。”
墨枕辞微微一怔,直起身,歪着小脸,语气惊疑不定,“妖女?”
?重点不应该是《长春令》吗?
这可是《十二正经》啊,他费了好大一番心思,差点被妖女吃干抹净才寻到的。
“从林不归那里抢的。”江不系解释。
“呵。”容娘子又在江不系识海里笑。
在妖女面前,唤人家林姐姐”,在墨枕辞面前,就叫人家林不归”。
墨枕辞心想不归娘子那等妖女,魔威赫赫,料想不是沉迷男女情爱的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她的情郎下手,便脆生生道:“我也教你《栖云烟》,只是,只能教半本。”
墨染江真传,下一代巨子墨枕辞,嗓音悦耳而沉稳,耐心解释:“墨染江此前本是北朝宗门,只是四百年前正魔大战,巨子与传功长老大多战死,余下弟子远遁南朝,休养生息,可《栖云烟》却只余半本。”
“如今经过多年修砌补充,《栖云烟》早已融合墨染江其余内功,如《墨引千机决》
《偃甲图卷录》————早已不是当初的《十二正经》。”
《栖云烟》遗失半本,此乃墨染江隐秘,只有少数几人知晓————如今却被墨枕辞倒糖豆般一股脑告知江不系。
“居然遗失了————”容娘子轻声琢磨,“不过也对,四百年前墨染江算得上北朝剑宗,一个赛一个骚包,如今遁去南朝休养生息,钻研机括之术,实属无奈之举。”
“能一剑挥出数丈剑气,把人劈死,又何必拘泥外物之力?”
能帮墨墨补全《栖云烟》自然最好,于是江不系在识海问:“容姨很了解北朝百年前的江湖格局?余下半本《栖云烟》,我看不是遗失,而是被抢了。”
“或许吧,但我许多事早已记不清了————”容娘子细细挖掘记忆,后轻声道:“百年过去,南北两朝的江湖势力皆已大变,谁知当初那魔门现今是什么身份————需知那时,南朝都还没建国。”
江不系颔首,并未心急,只是若他想学《栖云烟》,这么多年早便软磨硬泡求墨枕辞教了,也便微微摇头。
“《栖云烟》乃墨染江立派之本,随便教给我这一介外人————你是想被逐出宗门吗?
“”
江不系不是第一次用这个理由拒绝墨枕辞。
《栖云烟》,他当然想学,但显然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害了墨枕辞。
“更何况,如今在外界看来,你我早已恩怨义绝————我就是想用你情郎的身份学,怕是也不行。”
听得情郎”两字,墨枕辞在雨下雪白的俏脸猝然红了,粉唇微颤。
但她也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自有气度,强行压下心中羞赧,神情依旧平和冷漠,小声道:“你学成之后,谨慎点用,别叫人发现不就好了————”
这恐怕有点难,以江不系目前境遇,日后强敌肯定不少,容不得他留有余力,可话又说回来,谁又会嫌自己的武功太高呢?
寻常俗人,单是修炼一本《十二正经》,恐怕就得耗费一生心血,但以江不系的天赋————只能说多多益善。
更何况,这还是促成《小无相功》突破的关键。
“此前你在南朝江湖活动,有这心意自是不差,可如今要去北朝,那还怕墨染江做甚?小心点便是。”容姨在识海内提议。
“待《小无相功》突破至第五层,可借无相内息遮掩自己内功,只要别堂而皇之以气驭剑,保管无人能瞧出你的根基。”
江不系心念一动,“当真?”
“骗你作甚————”容娘子语气透出几分危险,“夏怀瑾怎么什么都不告诉你?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你拜我为师。”
“容姨和师父,谁的武功更高些?”
“我达先天之境,入琳琅谱时才十七岁————往前数一千年,往后数一千年,最年轻的大宗师就是我,你说谁厉害?”
“容姨真了不起!我都二十三了还没先天。”
容仙子被夸得很受用,笑道:“你若真想先天,早便成了————如今迟迟不突破,不就是等着习得全部《十二正经》?这是好事,据我所知,古往今来,还无一人有此壮举。”
墨枕辞迟迟听不得江不系回话,不由探出嫩白指尖,戳了戳他。
为什么不理我?
江不系握住她的细嫩小手,目光灼灼。
“我想学。”
墨枕辞怔了下,后浅浅一笑。
“好。”
《赴流萤》,以墨枕辞的地位,想学不难,江不系也便只教了《长春令》,省得朝廷的人起疑心。
不过此地不是闭关之所,只能交流相应秘籍的修炼之法,两人匆匆交谈间,忽听远处传来轰”的一声爆响。
地面隐约都在震颤,树上积水飒飒抖落。
江不系疑惑望去,远处的方寸山上,隐约亮起火光,似是不羡城被人一把火烧了。
“拓跋府军兵临城下?”江不系稍显疑惑道:
——
“我真要怀疑拓跋闻溪的智商了,南朝那皇帝老儿刚被我所杀,如今他们还想把恶人谷这战略缓冲带拔掉————是巴不得北朝出兵南下吗?”
墨枕辞盈盈坐在一旁,没说话————拓跋阀干什么事杀什么人,与她何干?
她只知————《十二正经》已教,江不系也该走了。
江不系还能陪着她在这几待几天几夜不成?
念及此处,她无声叹了口气,也没再挽留什么,只是将放在腿上的包裹递给江不系,嗓音轻柔。
“拿着吧,待你去了北朝,多做几番大事,也好叫我听听你的消息,却不可再如方才那样一意孤行了。”
“我的木鸢鸟,可是被你尽数踩坏,一只不剩,再想助你凭虚御风,都没了办法。”
她的语气很平淡,也是不想让此刻分别过于伤感。
江湖儿女,又不是文人墨客,本就不该那般矫情。
只是偏偏,墨枕辞表面冷漠,实则是个内心多愁善感的小姑娘————若非如此,也不会痴迷琴棋书画。
江不系知道墨枕辞的意思,也便没有多言————再多说些什么,恐怕玉令大人又要在他面前哭出声了。
他背上包裹,在墨枕辞柔软雪白的脸上轻轻捏了下,道:“我一定回来接你。”
“这倒像是入京考取功名的书生,对槽糠之妻说的话————而书生考上功名后,一般都是榜上京师哪家小姐。”
墨枕辞冷笑一声,“你此去北朝,可不许沾花惹草,我瞧云家那两位,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