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系身处半空,正想提剑逼退符离昧,可忽然间。
他隐约听得,一丝细微轻响。
很熟悉的轻响。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杀江不系!”无数暗卫,自林中窜出。
咻咻咻箭矢刺破雨幕的破空声,依旧杂乱。
沙沙沙暴雨砸地,点在林间树叶枝头。
符离昧眼神狰狞,手提大枪,劲风烈烈。
所有的纷乱杂音,似乎都被按下暂停键,让江不系敏锐捕捉到那丝响声————
木鸢振翅!
江不系猝然擡眼,雨点砸在面上,漆黑宛若沼泽的粘稠雨夜中,好似有一只只木鸢,浮在上空。
夜色浓厚,根本看不清————可江不系就是知道,那里停着木鸢。
木鸢鸟找到了他!
他也找到了木鸢!
江不系没有犹豫,纵身而上,足尖轻点木鸢,以此借力,向上猛窜。
夜色遮挡,常人本就瞧不清木鸢,此刻江不系一脚踩过,木鸢完成任务,体内源流核心猝然炸裂,在雨幕中掀起阵阵水雾空洞。
这些墨枕辞精心研制,耗费无数金银的精巧机括,随着江不系一步一步,尽数化作他逃离囚笼的耗材。
林中林外,无数人翘首而望,目露惊骇,单依稀瞧见,那红衣男子长靴在夜空踩出一道又一道空洞。
似冯虚御风,邀游天际!
符离昧一枪不中,无法借力,身形不免顺着重力下坠,仰首望着江不系的背影,目露悚然。
“你踏马成仙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世上竟有人能在空中遨游!?
仙人啊这是!
江不系的身影越攀越高,早已脱离箭矢的射程范围,单余一处雨幕之外的小黑点。
纷乱雨中,隐约听得他清朗嗓音。
“拓跋府军,今日一见————名不副实,徒有虚名!”
符离昧闻听此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只觉胸腔无边愤闷,只能仰天怒吼。
“江不系!别以为你逃去北朝,便可天高任鸟飞!你去秦州,我拓跋阀便杀至秦州!
你去燕京,我等便追去燕京!!”
话音在雨中山内,不住回荡。
可那搅动风云,致使天下大乱的江湖浪子————
早便没了踪迹。
*
沙沙沙雨点倾洒而落,山野林间,雨水顺着山坳,顺着枝头,凝为水线,潺潺流下。
一处寒潭,叮叮咚咚。
江不系运起轻功,紧赶慢赶,也不知狂奔多少里才在此处停下,不免擡手抹了把雨水,浑身隐约冒着白气————跑得太快,热气腾腾。
他藏身在一处树下避雨,也顾不得会不会引雷,遥遥朝远处眺望。
偌大的方寸山,在夜雨中,俨然一座巍峨巨兽伏在夜中,隐约可见山内灯火点点————
拓跋府军仍不放弃,仍在搜寻。
但江不系已经下山了。
他席地而坐,又抹了把脸上雨水,胸如擂鼓,不住喘气,却又不免笑出了声。
《长春令》寻得半本,《小无相功》也有突破之法,衍化一门玉骨真气。
容姨也已苏醒。
此刻又逃出南朝,所谓潜龙入渊,自由自在————他岂能不高兴?
还有墨枕辞————
江不系的笑容,渐渐收敛,再如何讲,心中也难掩一抹愧对佳人的惆怅。
哪怕有夜色遮掩,但墨枕辞仍有暴露风险,却依旧前来相助,而那些木鸢————都是江不系看着她,一只一只亲手制成。
如今,这些心血却尽数化作耗材,了无踪迹。
“你本可让自己过得轻松些,但杀皇帝,是为我,我高兴,可若只是为了让那捕快少些责罚,害得自己置身险地————”
此前话很少的容娘子忽的开口,“我不高兴。”
容娘子心有不满,也很正常。
今早随云所思离去,本就是万全之策。
温养神魄的宝物,功法,丹药,又不是不能去北朝找。
没必要死磕许庭深,但江不系为何非要等到入夜?
琉璃佩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墨枕辞受责罚,受委屈。
哪怕是方才,靠着易容术,一路混下山,虽有些困难,但无论如何,都比直接挑衅拓跋府军来得安全。
容娘子可不在乎什么所谓的墨枕辞。
江不系坐在树下,在怀中掏了瓶回气丹药服下,慢慢调息,口中轻声道:“可您从小教我德行————”
“德行和你的命,我莫非分不清吗?”容娘子嗓音有些冷,隐约透着一丝大难不死的后怕与哽咽。
德行比一时之欲重要,而江不系的命,又比德行重要————这点容娘子分得很清,甚至可以说冷血无情。
这也不怪容娘子出言教训————方才境遇之凶险,若当真被符离昧缠住,万军围剿,哪怕是江不系也不可能脱身。
容娘子此前不说话,是怕害江不系分心,如今万事休矣,怎能不开口?
江不系心情大好,笑着道:“您原来还会哭啊?”
容娘子一怔,有些羞恼,”臭小子,你最好一辈子别把我放出来!否则————”
两人还未交谈多久,江不系耳根微动,苍茫雨声中,隐约听得马蹄响动。
“谁来了?”江不系提剑,站起身。
容娘子冷哼一声,“不告诉你。”
容娘子不说,那就证明不是敌人。
江不系想了想,正大光明自树后走出,继而瞧见昏暗中,一匹白马浑身湿漉漉自林间窜出,同江不系差不太多,浑身热气腾腾,不住喘气。
白马上,坐着一位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那女子一袭黑衣,围着银纹玄黑披风,发鬓稍显凌乱,腰间系着黑鞘横刀————眼前蒙着薄纱似的黑布。
浑身湿透,一张雪白英气的俏脸,未曾光照,却依旧在昏暗雨夜中,隐隐映着微光。
美得不可方物。
白马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幽幽湖泊,立在雨下。
那女子什么要紧事都没问,反而嗓音轻轻,小声问:“你要走了吗?”
语气隐约透着几分可怜与不愿。
墨枕辞————
还有一章,第一卷就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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