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容那只伸向黑无常铁链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的视线死死黏在那只泡得发肿、指甲剥落大半的女鬼手上——那半块桃木梳,梳齿缺了三个,是娘怀她时,爹在山里砍桃枝亲手削的。小时候她嫌丑,扔过一次,娘捡回来,用红绳在柄上缠了三圈,从此再没离过身。
墓道里的水汽一下子变了味,不再是腐土气,而是井水混着煤油灯那种呛人的暖味。
“娘?”她喉咙里滚出个气音,干涩,像旧门轴转动。
女淹死鬼往前挣了一步,谢必安手里的墨链微微一松,像是阎王殿那边,也默许这一刻的靠近。她脚上的解放鞋已经烂了,露出白森森的趾骨,每走一步,脚踝处就咕嘟冒一串泡——那是溺死鬼身上永远散不去的水。
她抬不起手,脖子歪着,那是被勒断后的样子。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水底三十年的锈:
“二丫……头发乱了。娘给你梳梳。”
“娘——!”华容终于喊出来了。
她根本没想过娘会在井里。从小到大,哥哥告诉她的是——爹娘是夏天大暴雨,发洪水,父母赶着回家照顾她,被淹死的。她七岁之后所有的梦,梦里爹娘淹在洪水里,而不是家门口这口井。
可现在,娘就在眼前。脸泡得认不出,可那走路时左脚微微往外撇的习惯,和那把梳子,错不了。
男淹死鬼也抬起头。他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淤痕,指印清晰,是被人从背后掐住,硬按进水里闷死的。他嘴唇烂了一半,剩下的半片抖着,喊她:
“容儿,别怕爹。”
轰——
华容脑子像被人拿铁锤凿了一下。她没掉进井里,她记得清清楚楚——七岁那年夏天,爹娘死了,哥哥披麻戴孝,抱着牌位哭到吐血。然后哥哥牵着她的手,说有个法子,能让爹娘回来。
“哥哥说……你们在酆都等我……”她声音发抖,青黑色的皮肤上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像尸斑返潮,“哥哥说,只要我躺够四十九天,你们就能活……”
“他骗你。”范无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桩陈年旧案,“一九九零年七月,马天翊十七岁,下山归家。当晚,亲手弑父,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