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爱德华皱眉看着他,“放下。”
弗朗西斯把手放了下来。
克罗斯比这时候继续讲:“阿根廷城市供水排水公司的问题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严重一千倍。这家公司是我们参与发起的,要知道我们巴林银行既是承销商又是股东。
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边的报纸已经在骂了,说这个项目是外国银行家和本地政客合伙捞钱。管道工程拖期严重,预算超支,科尔多瓦那段甚至还没动工。”
他看着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合伙人,当初这个项目从布宜诺斯艾利斯一个城市扩大到四个城市,是你力主的。承销规模从最初的500万英镑涨到1500万英镑,也是你谈的。我记得你跟合伙人会议说,如果我们不把项目做大,巴黎信贷和维也纳国民银行就会抢走阿根廷的独家承销地位。”
弗朗西斯·巴林一下子拍在桌上。“当时的情况就是那样啊。奥地利跟阿根廷政府关系越来越好,法国人那边巴黎信贷也在报价。我不把项目做大,下一轮就没有巴林什么事了。”
克罗斯比说,“问题是,佣金从2.5%被压到1.75%,放款利率也比以前优惠了半个点。而且从尽力推销变成了包销,我们的钱要先全额付给阿根廷啊。单笔赚得更少了,风险却全扛在我们头上。”
“这是独家承销!”弗朗西斯的声音拉得很高。“要知道阿根廷这几十年来所有的主权债都走巴林。假如我们丢了这层关系,想拿回来就不可能了。”
“关系现在还有什么用?”克罗斯比也提高声音说。“阿根廷事实上已经付不出利息了。你看看,你看看。”
克罗斯比火气也上来了,把手中的文件一扔,“他们的省级银行在拼命印纸币,比索一年就贬值了19%。上个月莫尔顿从路透社抄回来的数据你看了没有?阿根廷货币供应量年均膨胀18%,物价涨了17%,他们的赤字占了国民收入的两成。各省发出去的不可兑换纸钞累计超过3000万比索了。弗朗西斯合伙人,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个国家的财政已经接近崩溃了!醒醒吧!”
“它的港口还在收过境费...”
“过境船只的数量从六月开始就在下降。”霍奇森说。“阿根廷收费有点高,很多船东甚至在考虑绕好望角走。”
弗朗西斯扫了霍奇森一眼,又转回来盯着克罗斯比。
“你从里斯本回来就翻旧账,你觉得很痛快是吧?你知道我这两年在伦敦扛着什么?布宜诺斯艾利斯那边一个月一封电报催钱,伦敦这边配售越来越慢,战争公债把市场上的资金全吸走了。我两头跑,两头挨骂。你在里斯本喝着波特酒...”
“弗朗西斯合伙人。”克罗斯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可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我是来告诉你,告诉大家,三个星期后有180万英镑的票据到期,银行账上只有37万。这个窟窿怎么办?”
弗朗西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爱德华·巴林从头到尾说话不超过十句。他一直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面前那沓文件的纸角已经被他搓得起了毛。
“克罗斯比。”他说。“2700万这个数,准确吗?”
“唉,阁下,我核实过三遍了。准确无误。”
“如果现在把手里能卖的阿根廷债券全部抛掉呢?”
“按霍奇森上周在交易所试的价格,面值一百镑的铁路债只能出到71。主权债稍微好一点,大概能出到80左右。供水排水公司的股票就不用想了,没有买家。就算把铁路债和主权债全部按最低价甩卖,回笼大约七八百万,但这么做的第二天,全伦敦都会知道巴林在甩卖,剩下的那些阿根廷债券价格会跟着崩盘。我们越卖,价格就会越低。越低,就越卖不出去啊。”
爱德华先生点了一下头,然后闭上眼睛思索良久,他叹了口气,“唉,我去见利德代尔行长吧。”
弗朗西斯的声音嘶哑了起来,“阁下,你去英格兰银行,恐怕会做实金融城的风言风语啊。”
“尽量秘密会见。这143万英镑的小缺口其实我们都有的是办法,但正如克罗斯比刚才讲的,阿根廷的事情才是大事。这可是2700万啊。”
众人都默不作声。
“行了。天塌下来,我先扛着吧。巴林银行永远不会垮台,相信我,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