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射击孔,孔沿塌陷约三分之一。”
“再来。”车长扔下这两个字,缩回炮塔里。第三发、第四发几乎是连着打出去的,两发都从同一个位置钻进去。工事顶上的湿土先是往下塌了一块,然后整个前壁像一块被抽掉支撑的蛋糕,缓慢地垮了下去。
下一个目标是斜坡上的反炮兵掩体。这个就难对付得多。射击孔只有一条窄缝,从六百米看过去也就是一道黑线。第一发打偏了,砸在射击孔上方两米的地方,土块和石屑四溅,但铁轨加固的孔沿一点事都没有。第二发打在孔的正下方,同样是浪费。到第五发才勉强擦着孔沿进去一半,观察哨报了一个“部分命中”。整整八发炮弹打完,这个掩体才被判定为失能。
站在观察哨旁边的少校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他抬头,冲炮塔那边喊了一嗓子:
“科瓦奇,你算算你这八发下去在洛林值多少钱?值一辆你们家的马车。下次靶前先给我把测距三角算准,别一上来就凭感觉打。”
科瓦奇上尉在炮塔里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射击训练一直持续到中午。十二辆坦克轮换着上射击线,每一辆打三组目标,每一组的用时和弹药数都被观察哨一笔一笔记下来。少校在午饭的时候把这些数据摊在桌上看,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下午是行进训练。这是所有车组最喜欢的科目,也是最累的科目。
盆地南端有一条工兵专门修出来的复杂地形跑道,全长大约十一公里。前三公里是干涸的河床,鹅卵石从拳头大到脑袋大都有,专门用来磨炼驾驶员对履带的感觉。中间三公里是模仿洛林战场挖出来的堑壕带,一共三道,堑壕之间还有反坦克壕沟和铁丝网。最后五公里是缓坡加松林,用来练习林间穿插和车组之间的旗语通讯。
十二辆一号坦克按照昨天分好的编组,B连四辆在前,A连八辆在后,成两列纵队从机库出发。
发动机的轰鸣一台接一台响起来,先是低沉的咳嗽,然后是稳定的、带着金属颤音的怒吼。
一号坦克的车体前部大幅倾斜,避弹外形非常明显,一个不算大的炮塔坐落在车体中央偏后的位置,那门短身管的45毫米炮从炮塔正面伸出来。炮塔可以左右旋转,因为齿圈和电机功率的限制,转动范围只有左右各一百二十度,做不到完整的三百六十度周转。
第一段河床对驾驶员是个考验。鹅卵石在履带下面咯咯作响,车体不停地左右微晃。有一辆车的驾驶员没控制好油门,前进档挂得太急,右侧履带在一块尖石上一磕,链轮跟着颤了一下。车长立刻在炮塔里喊停,四个车组成员钻出车外,趴在履带旁边检查了三分钟才重新上车。少校骑着马在后面看,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到了堑壕带,四辆B连的车分成两组,每组两辆,交替掩护前进。第一辆冲上第一道堑壕的边沿,履带前端悬空了大约半秒,然后重重地落进堑壕对面的土坡上,整个车身猛地一顿,扬起半人高的尘土。第二辆跟在后面,从同一个位置压过去。铁丝网在履带下面被卷成一团一团的铁疙瘩。
第二道堑壕稍微宽一点,第一辆车的驾驶员没敢一口气冲过去,减速到一半突然刹住,结果车头栽进堑壕里,前进档挂了两次都没爬上来,最后是后面那辆用钢索拖出来的。少校在马上看着,眉毛跳了一下。
“记下来。”他对身边的副官说,“三号车,堑壕通过科目不合格,明天补练。”
最后的松林段是所有科目里最费旗语的。松树之间的间距只有勉强够一辆坦克通过,车组之间看不见彼此,全靠车长探出炮塔用小旗打信号,前车拐一个弯,后车要在三秒之内跟上同一个动作。有两次,编队被拉散了,后面的车找不到前面的车,只能靠发动机的声音判断方向。少校在林子外面等了半个小时,才看见十二辆车前前后后从林子里钻出来,队形已经完全乱了。
“整队。”他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十二辆坦克在盆地的另一端重新排成两列纵队。夕阳这时候已经开始往山脊后面沉,光线斜斜地打在车体侧面,把倾斜的装甲板照出一层暗红色的金属光泽。柴油烟从每一台发动机的尾部一缕一缕地飘上来,在山谷里凝成一层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