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1月28日,马德里,奥地利负责的圣伊西德罗大教堂防区。
奥地利帝国第十一猎兵团第三营营长凯特尔少校躲藏在掩体后面最先听见的是靴子声。
几百双靴子踩在碎石和烂泥里,发出的沉闷的,杂乱的声音,有点像牲口从围栏的缺口里逃出来互相踩踏的那种动静。
紧接着是人的喊叫,听不清喊什么,嘶哑的、走调的,混在靴子声里一起从东南方向涌过来。
然后他伸出头去,看见了一片灰白色军服,西班牙王国军。
从街道尽头涌过来。
大部分人王国军士兵连步枪都扔了,军帽没了,脸上全是土灰和血,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跑的时候互相推搡,踩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往前冲。
有的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有的人连头都不回,只管闷着脑袋往前蹿。
他们直冲着奥地利猎兵团负责的阵地过来了。
凯特尔少校趴在第一道街垒后面,放下望远镜。身后是奥地利帝国第十一猎兵团第三营的防线。三道街垒横在圣伊西德罗大教堂前的广场上,沙袋、翻倒的马车、拆下来的铁栅栏,还有从附近民宅扛出来的橡木柜子和石板,什么能挡子弹就往上堆什么。最后面那道街垒的缺口处架着两挺M.89水冷式重机枪,长长的帆布弹带已经装填到位,黄铜弹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溃兵的人流离阵地不到四百米了,还在加速。
前面的人已经能看见街垒了,但他们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跑得更快了,像是把奥地利人的阵地当成了某种可以躲进去的掩体。如果不拦住他们,这帮人会直接冲上街垒,把整个防线搅成一锅粥。
凯特尔少校拔出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响在广场上空炸开,尖锐,清脆。最前面几个溃兵像被抽了一鞭子,脚步乱了。有人停下来四处张望,有人拐了个弯往旁边的巷子里钻。但后面的人还在涌,几百号人推着挤着,惯性把前面那些犹豫的人继续往阵地方向顶。
凯特尔少校侧过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机枪,他们前方的地面,短射。”
右侧那挺重机枪响了。枪口压得很低,子弹打在溃兵前方十几米的地面上,泥土和碎石飞溅起来,腾起一蓬蓬灰黄色的烟尘。那声音撕裂了整条街道上所有其他的声音。
人群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最前面的人一头扑倒在地,双手抱住脑袋,脸埋进烂泥里。后面的人也跟着趴下去,一片一片的,有人尖叫,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跪在原地两手举过头顶。整条街道上全是趴着的、蹲着的、跪着的灰白色身影,叠在一起,像一堆被风吹倒的破布。
机枪停了。
副营长柏格道夫上尉从街垒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只铁皮喇叭。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掺着维也纳口音的西班牙语朝外面吼出去:
“不要冲阵地!往两侧走!左边巷子,右边巷子,跟着红旗走!不要冲阵地!”
他吼了三遍。每一遍都吼得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跳得肉眼可见。
阵地两侧的巷口,几个早就安排好的猎兵举起了绑在步枪刺刀上的红布条,来回晃动。这是预案里的东西。凯特尔少校在占领这个阵地的第一天就让人准备好了,打仗打多了就知道,前线一旦崩了,溃兵往回跑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认颜色和方向。红旗就是这个用处。